易祉嵛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时常会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他会下意识地将靠近自己这边的窗户关小一些，会在凌砚之低声咳嗽时，默默递过去一瓶拧开的温水，会在做课间操时，不着痕迹地站到风口的方向，试图为对方挡住一些凛冽的寒意。

“之之，你没事吧？你这咳嗽怎么还不好？要不要干脆请假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我陪你去医院？”

凌砚之摆摆手，露出的眼睛因为咳嗽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没事，普通感冒。别大惊小怪，现在去医院更危险。”

易祉嵛还想说什么，教室前门被推开，秦秋云再次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穿戴那么严密的防护，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现在，通知一件事。” 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沉甸甸地落下，重点扫过教室里的走读生，“主要针对走读生。”

“鉴于目前疫情发展态势极其严峻，为最大限度阻断病毒传播链条，保障全体师生健康安全，学校经过紧急研究决定，从今晚开始，实行全面封闭式管理。所有同学——包括所有走读生——一律住校，未经批准，不得离校。”

教室瞬间炸开了！

“啊？！住校？！”

“我不要啊！在学校怎么洗澡？怎么换衣服？宿舍那么小！”

“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家住过！我睡不着陌生的床！”

“就是啊！秦老师，能不能申请特殊处理？我家离学校很近的！”

“封闭管理？那要关到什么时候啊？！”

抱怨声，哀嚎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群半大的孩子，大多家境优渥，习惯了家庭的舒适与个人的空间，突如其来的集体囚禁，无疑触碰了他们最敏感的自由神经。

“安静！” 秦秋云提高音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里条件好，没吃过苦，没住过校。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病毒不会因为你是小姐少爷，就绕道走！学校的决定，是为了你们每个人的健康着想，也是为了对整个社会负责！”

“收起你们的娇气和抱怨。这次住校，也算是对你们独立生活能力的一次锻炼。难道你们打算一辈子躲在父母翅膀底下？”

见底下仍有不服气的嘟囔，秦秋云抛出了更现实的问题：“另外，由于学校宿舍床位长期只供应住校生，数量有限，基本都是六人间。所以，新加入的走读生，床位可能会非常紧张。”

她的话音刚落，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秦秋云抬手制止，继续说道：“经过协调，我们争取到一个方案：允许同学之间协商，两人共用一张下铺床位。前提是双方自愿，并且只能睡下铺，上铺因为安全考虑，严禁挤占。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大限度安置所有人的办法。”

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消息我已经同步发到家长群。马上中午放学，所有走读生，今天下午可以回家一趟，拿取必要的住宿用品。记住，是必要的！不是让你们把家搬过来！今晚晚自习前，必须全部返校入住完毕。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回答声有气无力，带着浓浓的沮丧和认命。

秦秋云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留下教室里一片愁云惨雾，哀鸿遍野。

抱怨声再次低低地响起，交织着对未知宿舍生活的恐惧，主要还是不愿意住校，不想和别人挤一个床位，害怕行为习惯不同，宿舍闹矛盾。

易祉嵛正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凑到凌砚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天要亡我的哀怨：“之之，你们寝室……还有空床位吗？快，帮我占个救命的位置！我可不想被随机发配到哪个陌生宿舍，跟一群不认识的兄弟大眼瞪小眼，晚上睡觉还得提防有人说梦话磨牙打呼噜！”

凌砚之轻轻咳了几声，他拉紧了校服外套的领口，仿佛这样能抵挡住空气中无形的寒流和病毒。

他所在的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原本住了五人，还空着一张进门左手边最里面的上铺。

但是……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念头阻止了他如实相告。

他想起了秦老师的话——“允许两人共用一张下铺”。

下铺……他自己的床位，就是下铺。

他不太想……

不，与其说不想，不如说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犹豫与……某种隐秘的期待？

易祉嵛显然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失神与纠结。凌砚之抬眸，看向易祉嵛近在咫尺的写满焦虑的脸。

“没有。”

“没有？！” 易祉嵛的眼睛瞬间瞪大，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完了完了！那我岂不是要被流放了？万一被分到哪个呼噜交响乐团或者深夜卧谈会的宿舍，我的高中生涯岂不是要提前体验地狱模式？”

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凌砚之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被一种近乎无奈的纵容所取代。

他避开了易祉嵛灼灼的视线，用更低的声音提醒道：“刚刚秦老师不是说……还可以挤下铺吗？”

“哦！对哦！” 易祉嵛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阴云瞬间散开大半，“瞧我这脑子，一着急就给忘了！”

“之之——” 他拖长了语调，身体也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我记得……你住的是下铺，对吧？”

凌砚之点点头。

“那太好了！” 他欢快地说，每个字都跳跃着喜悦，“我们一起睡呗！”

不是疑问句，是带着满满期待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陈述句。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顺理成章的事情。

凌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他。

看着这个不知何时起，已经蛮横地在他规律而清冷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存在。

教室里依旧喧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焦虑地讨论着宿舍分配问题。

凌砚之抬起头，迎上易祉嵛的目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心底排练过千万遍：

“可以。”

易祉嵛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用力拍了一下凌砚之的肩膀：“太好了！之之你最够意思！那我们说定了啊！以后就是同居室友了！放心，我睡觉很老实，这你是知道的。”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语速飞快：“等下放学我先一起回趟我家，我拿点厚被子和枕头，学校发的估计太薄了，你本来就怕冷……对了，还要拿个充电台灯，晚上说不定要开小灶学习……洗漱用品我家有备用的新的，给你带一套……”

凌砚之安静地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安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摊开的书本。

只是那握着笔的指尖，不再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