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晏然的身躯定格在半空。
看着此刻生病的路昭,胸腔里那股被他压抑了许久的心疼、愤怒和后怕的情绪,终于决堤。
这一刻,霍晏然才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路昭的在意,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得多。
望着身下人迷离的眼神,霍晏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郁结尽数排遣。
下一刻,路昭虚弱地伸出手。
指尖无力地勾住霍晏然的衣袖,声音含糊得像浸在水里:“霍宴然,冷……”
霍晏然心头猛地一软。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脱掉鞋和外衣,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
随即把路昭揽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身躯将他整个裹住。
怀里炙热的体温散发出淡淡的青茶香气——
“睡吧。”
他动了动鼻翼,低头在路昭耳边轻声低语,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在这儿。”
路昭仿佛真的听懂了。
又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听懂。
他只是循着最本能的渴望,朝着那片温暖的热源更深处靠去。
脸颊贴着霍晏然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熟睡中的人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了下来。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霍晏然却毫无睡意。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纹丝不动,静静感受着怀中人轻浅的呼吸和逐渐趋于正常的体温。
窗外,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霍晏然低下头,凝视着路昭安稳的睡颜。
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落下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吻。
路昭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
霍晏然收紧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静待天亮。
路昭是被窗外啁啾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暗沉的色调,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晕倒前的那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回……
路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热度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和耳根。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看见他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路先生,您醒了!太好了!少爷吩咐了,您醒了就吃点东西,陈医生说您得先补充体力。”
这里是——霍晏然的家?
“霍宴然他……”
路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少爷守了您一夜,天快亮才被电话叫走,说是码头有要紧事。”
陈妈扶着路昭坐起,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少爷走前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厂里的事不用担心。”
路昭点了点头,接过水杯。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干涸的感官终于得到了滋润。
他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霍晏然守了他一夜?
“路先生,您是不知道,”陈妈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昨晚少爷抱您回来的时候,那脸色难看得吓人。”
她打从少爷还小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身边照料着。
这一晃十几年过去,她还从未见过少爷对谁这般上心、这般心急。
昨晚那场面,当真是把她惊着了,也吓着了。
感受到身旁人灼热的目光,路昭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眸。
陈妈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开口:“陈医生说您这是累坏了,得好好静养才行,您听医生的话,先把身子养好了,有什么事,等身子骨硬朗些再说。”
路昭红着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所以,霍晏然抱他回来守了他一夜,甚至……可能还做了些别的!
因为他脑子里还有别的画面!
脸颊的热度又升腾起来,他连忙低头,掩饰性地小口喝着水。
随后,又喝了小半碗粥。
喝完粥,又皱着眉喝下那碗苦涩的中药。
陈妈终于满意地收拾了碗碟退出去,嘱咐他再睡一会儿。
房间里重归安静。
路昭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亮的日光,却无法再入睡。
身体是疲惫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昏迷前的焦虑,昏迷后隐约感受到的温暖与呵护,此刻都化作清晰的画面和感受,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晕睡前,他记得,霍宴然拥他入怀,他们十指相扣!
路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自认并非对霍晏然毫无感觉。
从一开始的警惕、抗拒,到后来的习惯、依赖,再到如今——
如今是什么?
他不敢深想。
那个男人强悍、霸道、有时冷酷得令人心惊。
却又有着超乎寻常的眼光、魄力,和对他的纵容与信任。
更让路昭心乱的是,他似乎并不排斥那种纵容。
甚至,在昏迷中本能地靠向那个怀抱。
这个认知让路昭心绪更加纷乱。
上一世,他一直忙于工作、忙于科研研究,没交过男女朋友,也没对什么人动过心。
两世为人,他不太清楚自己的性向到底是直是弯。
现在看来——
他好像弯(的)了。
路昭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秋日的阳光洒在依然苍翠的植物上,宁静而美好。
他看得入迷,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深思。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院门,停下。
车门打开,霍晏然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昨晚那身衣服,衬衫有些皱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眉宇间凝着一股未散的冷厉。
他正大步流星地往大门走,却在踏上台阶前,似有所感,忽然抬头。
目光精准地投向路昭所在的二楼窗口。
两人的视线隔空撞上。
路昭心脏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想躲,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