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总!”
周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路昭身体一僵。
霍晏然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烦躁。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那距离拉开的一瞬间,路昭忽然觉得有点空。
“去吧。”霍晏然声音低哑,带着没来得及散去的热度,“晚上我来接你。”
路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转身的那一刻,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刚才那一下,如果周卫没来——
他快步走出门,心跳依旧没有平复。
周卫气喘吁吁冲过来,手里抓着一封电报,脸色惨白:“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北、江北发大水!咱们订的那批棉花,连仓库带码头……全淹了!”
路昭耳边嗡地一声。
江北。
棉花。
全淹了。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他低头,看着周卫递过来的电报。
“江北连日暴雨,河堤溃决……贵方预定棉花仓储码头已悉数淹没……恢复无期……”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路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新厂下个月试产。
设备已经在调试。
工人培训按计划推进。
销售渠道初步搭建。
一切,都围着那批棉花转。
现在,没了。
全没了。
“路总?路总!”周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怎么办?没有原料,机器就是一堆废铁啊!”
怎么办。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路昭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感觉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电报。
霍晏然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周卫和闻声赶来的几个管理人员。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几个管理人员的脚步顿住,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霍晏然看向路昭:“库存还有多少?”
路昭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很稳,像是什么都打不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空茫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第一批到货的在火灾时大部分抢救出来了,加上之前零散采购的,不到八百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只够新厂全力运转不到十天。”
十天。
霍晏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继续。”
路昭看着他,心里那根勉强撑着的弦,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手足无措的管理人员。
“立刻停止一切非必要的原料消耗,所有库存棉花集中封存,优先保障样机测试和工人基础培训。”
“让路经理带采购组,立刻联系其他产棉区。”
“不管价格,不管运输难度,只要有现货,立刻报价,有多少要多少。”
一个采购负责人急道:“可是路总,现在消息肯定传开了,其他产区的棉商必然坐地起价,而且运输......”
“价格可以谈,运输可以想办法。”路昭打断他,“我们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要的是时间,是原料,去办。”
“是!”
“周大哥,通知技术组,立刻重新核算新机型的耗纱参数,看有没有可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进一步降低单位耗量。”
“明白!”
一道道指令发出去,脚步声匆匆离去。
木板房里很快只剩下他和霍晏然。
路昭站在原地,看着门外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慢慢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摊开的新厂布局图。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无处着力的疲惫。
“十天。”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霍晏然,我是不是……太急了?”
霍晏然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我以为我能算准一切。”
“火灾之后,我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以为只要我够拼,够小心,够快,就能把所有的坑都填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结果呢?一场水,什么都没了。”
“我算到了商战,算到了人心,算到了技术,算到了市场,可我算不到老天爷什么时候翻脸。”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说,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霍晏然看着他,伸手,按在他肩上。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路昭身体微微一僵。
“路昭。”霍晏然的声音很低,很沉,“你抬头,看着我。”
路昭没动。
霍晏然手上用力,强行把他转过来。
路昭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潭水。
可此刻,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听好,”霍晏然一字一句,“我霍晏然这辈子,投出去的钱,从来只问值不值,不问亏不亏。”
“你值。”
“所以不管你这次挺不挺得过去,你都已经证明了自己。”
“而且,这些,都是要还的,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