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霍晏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放缓了些:“况且,我信你,你比你自己想的,更能扛。”
路昭闭上眼。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这句话轻轻一碰,几乎要断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大半。
“谢谢。”他说。
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霍晏然点点头,松开手。
“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天爷抢饭吃。”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木板房。
路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抬手,按住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得又急又重。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路鸿和霍清沅兵分两路,带着采购组的人,像疯了一样四处收拢棉纱。
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回来,消息一条比一条糟。
水灾影响的不止是江北,整个长江中下游的棉区都受到波及。
加上有心人恶意抬价,棉纱价格一路飙升,现货紧缺,交货期无法保证。
霖州城又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只是这次不再是低俗的人身攻击,而是更专业的唱衰:
“没有稳定原料来源,技术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路昭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简单了,实业哪有那么容易。”
“霍二爷这次怕是要看走眼了,投进去的钱,怕是要打水漂咯……”
路昭的压力与日俱增,他几乎住在了厂里。
图纸铺满了临时办公室的地板,咖啡和浓茶成了标配。
他和技术组泡在一起,反复测试、调整新织机的参数,试图从技术层面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原料节约空间。
凌晨两三点睡觉是常态,有时干脆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路女士来送过几次饭,每次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新的保温桶放下,收拾了旧的默默离开。
路昭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他没法停。
还有霍晏然那句话。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得试。
第五天夜里,凌晨两点。
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后,路昭终于支撑不住。
在核对完最后一组数据后,眼前忽然一黑。
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却扑了个空。
身体软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晕倒前,真的会有走马灯。
他看见了霍晏然那双眼睛,很深,很沉,看着他。
路昭动了动手指,想说什么,嘴唇却像是被缝住了。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一个很远的声音在喊他。
“路昭——”
是他。
路昭想应一声,想说“我没事”。
但黑暗已经彻底淹没了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昭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手上。
很沉,很烫。
他费力地动了动眼皮,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线,不是他办公室的灯,是更柔和的那种。
他低头。
霍晏然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路昭愣了一下。
他看着霍晏然,看着他皱巴巴的衬衫,看着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
这人,几天没睡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抽出来。
霍晏然猛地惊醒。
他抬头,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在看到路昭睁眼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点亮了。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哪里不舒服?”
路昭看着他,摇了摇头。
霍晏然盯着他看了几秒,许久,才重新开口,声音很沉:
“路昭,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那些人就不用开工了?你的厂就自己建起来了?”
路昭一愣。
霍晏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昭,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我他妈差点——”
他顿住,没往下说。
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路昭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让霍晏然的身体微微一僵。
“让你担心了。”
霍晏然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脆弱的状态,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路昭两侧,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路昭。”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咬牙的力度,“你给我听好。”
“你要拼命,我陪你。”
“你要疯,我陪你疯。”
“但你要是再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把你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