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价值,不该是靠谁的‘宠爱’来证明。”
房间里很静,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第三,”路昭双手撑在简陋的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的底气,不在别人的嘴里,而在我们手里。”
“这是改良织机核心部件的最新测试数据,效率提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八,耗纱量降低百分之二十一,这是铁打的事实。”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新厂投产后,第一年的产能和成本预估。”
“基于我们的技术优势和原料渠道,同等质量的布,我们的成本将比市场现有最低成本,再低百分之十五以上。”
“这是我们可以公开承诺的竞争力,不需要任何人的偏爱,单凭我们自己,就能做到。”
他将文件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所有人:
“流言蜚语,伤不了钢铁,毁不了机器,更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脚步。”
“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们更清醒地着看,谁是我们真正的同行者;醒着看,我们的目标到底在哪里。”
“而我的目标,是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一座不输给任何外国人的现代化纺织厂。”
“是让咱们国人老百姓,都能穿上又便宜又结实的好布。”
“是让那些靠着垄断和落后技术吸血的蛀虫,再也不能躺着赚钱。”
“这,我想才是我们聚在这里的意义。”
房间里鸦雀无声。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一簇火。
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自身价值的确认,更是被路昭话语中那股纯粹而坚定的理想点燃的热血。
“所以,”路昭直起身,“该干嘛干嘛。”
“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个个步履匆匆,眼神发亮,路昭独自留在木板房里,他脸上的平静缓缓褪去,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不在意吗?怎么可能。
那些恶意的揣测,那些粘腻的目光,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他再豁达,还是在意的。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陷入自证和愤怒的漩涡毫无意义。
唯有向前走,用实打实的成就,才能击碎一切虚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路昭没有回头。
那股熟悉的雪茄味靠近,随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路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拒绝那件外套传来的暖意,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霍少怎么来了?”
“听说你开了个会,把人都训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霍晏然走到他旁边,并肩而立,“我来看看,我们路总是怎么发光发亮的。”
路昭讶异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
霍晏然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柔和的随意。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带着几分可见的关切,看着他。
“霍少也听到那些流言了?”
“我霍晏然行事,向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语气陡然转冷,“但有些人,似乎忘了我的规矩。”
路昭心头一跳。
“阿诚。”霍晏然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下一瞬,阿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画小报的那个画家,找到了吗?”
“找到了。”
阿诚的声音毫无波澜,“是城西一个破落户,靠给人画春宫、写黑状为生,他收了二十块大洋。”
“人怎么处理了?”
“请去运河上清理淤泥了。”
路昭眼皮跳了跳。
运河清淤是苦役,那画家的这双手……几乎等于废了。
“源头呢?”
“都处理了,轻些的,会亲自登报来赔罪,今日过后,霖州城里保证不会再有多余的舌头。”
霍晏然点了点头,挥挥手。
房间里重归安静。
霍晏然重新将目光落回路昭身上,“心里可舒坦些了?”
路昭闻言,一时哑然。
都处理了,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霍晏然做这些,竟只是为了让他心里舒坦?
“处理了……多少?”他垂眸问道。
霍晏然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路昭,他们坏的是你的名声,碰的是我的底线,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你无需有负担。”
“我给你的庇护,不是让你忍着这些脏东西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下次,不用等我动手,谁让你不舒服,你就让他更不舒服,出了事,我兜着。”
路昭抬眸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维护,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那些强撑的平静、刻意的豁达,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霍晏然忽然抬手,指腹抵上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的脸抬得更高了些。
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清澈得惊人,却藏着一抹刚刚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路昭。”
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晕开暧昧的涟漪。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路昭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涌动的情绪。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