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霍少。”路昭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其中的意味甚是明显。
霍宴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侧头看向路昭,目光落在他眼底那抹未散的青黑上。
“谢我什么。”
“火是你们自己扑灭的,人心是你自己稳住的,技术是你自己保住的。”
霍晏然说得平淡,“我不过是……清了一些杂草。”
路昭摇头。
“没有霍少震慑宵小,我纵有再多图纸,也挡不住明枪暗箭。”
这是实话。
这次危机也让他彻底明白,在这个时代,想要安心做实业,仅有技术和理想是远远不够的。
你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你的成果,去震慑那些不守规矩的贪婪。
霍晏然就是那股力量。
冰冷,强悍,即使有时近乎残酷。
却又是这片混乱土壤里,维持某种底线秩序不可或缺的存在。
霍晏然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认知,忽然问道:“怕我吗?”
路昭,你怕这样的我吗?
路昭沉默了片刻,坦诚道:“以前或许有点,现在……更多的是压力。”
霍晏然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笑声在晚风里散开,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
“路昭,”他看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声音低沉,“这场火,烧得好。”
路昭不解地看向他。
霍晏然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这场火.....让我看清了,有些人并非是那朵需要时刻庇护的菟丝花。”
“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的……伙伴。”
伙伴。
不是附庸,不是玩物,是伙伴。
路昭心脏重重一跳,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迎着霍晏然的目光,清晰地看到那双眼底,除了惯有的深沉与掌控,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认可?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并肩作战后的……默契?
......
几日后,路昭收到了霖州商会秋季联谊的请柬。
前来送柬的商会管事见到路昭本人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容。
那抹笑容,让路昭忽然觉得手中这张请柬的分量,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这是场鸿门宴!”路鸿忧心忡忡。
“阿昭,你刚让他们吃了那么的大亏,那些老狐狸能甘心?”
“怕是要在宴会上给你使绊子、下马威!”
路昭将请柬放在桌上。
他知道路鸿说得对。
火灾风波虽已平息,但旧怨已结。
新厂又咄咄逼人,那些盘踞霖州多年的地头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商会宴席,众目睽睽,正是他们扳回一城、试探深浅的好地方。
“麻烦总会有的,躲不掉。”
路昭抬眼,神色平静,“既然请了,就去。”
“正好,新厂筹备,也需要多认识些人。”
“要不……你把霍清沅带上?”路鸿提议道。
毕竟她既是他们的销售经理,又是霍家的掌上明珠。
在霖州,没人敢不给霍家面子!
路昭却摇头。
一来请帖上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二来这种场合将小姑娘牵扯进来,不管对方身份如何都不妥当。
还显得他路昭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男的女的。
“二表哥,放心吧。”路昭打断他,嘴角甚至带了点轻松的笑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背后不还有霍少吗?”
就算对方人不在场,光凭他的名声,也足够让自己狐假虎威一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仿佛提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倚仗。
路鸿却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他看着路昭坦然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从什么时候起,阿昭和那位手段狠戾的霍二爷......这么熟络了?
甚至比他这个亲表哥还要亲近几分!
路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位的手段虽然让人敬畏,但护短,也是出了名的。
希望阿昭,此次能平安无事吧。
宴会设在霖州最豪华的西洋饭店——季华饭店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衣香鬓影间。
身着重装的男男女女手持酒杯,低声谈笑,觥筹交错,一派浮华景象。
路昭踏入宴会厅时,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结,只松开了第一颗扣子,显得随性又清爽。
头发随意打理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温润的眉眼。
在一群或大腹便便、或油滑世故的老派商人中,他像一株误入牡丹园的翠竹,清新得扎眼,也年轻得令人嫉妒。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好奇的,审视的,有不加掩饰不屑的,嫉妒的,还有几道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路昭恍若未觉,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他从容地向几个相熟的小老板点头致意,径直走向放置酒水餐点的长桌。
刚拿起一杯香槟,一个油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霖州新晋的实业新星,路公子吗?”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路昭侧身,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衫的男人。
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
这人路昭认识,是隆泰布庄的二掌柜,姓孙,出了名的笑面虎。
惯会捧高踩低、绵里藏针。
“路公子可是大忙人啊,听说永明厂要重建了?还要建新厂?”
“真是雄心壮志,了不得!”
周边的人闻声看了过来。
孙掌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作关心的惋惜:“不过啊,这办实业可不是光有雄心就行的。”
“机器、原料、工人、销路……样样都是钱,样样都难。”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脚踏实地才好,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