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楼,天字一号间
这里的气氛与路昭那边的阳光坦荡截然不同。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霍晏然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修剪着手中的雪茄。
他面前,站着或坐着几个人。
有商会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在码头说得上话的袍哥头目,也有穿着警服、脸色发白的中年人。
“二爷,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个胖胖的商会副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丝笑。
“丰昌和隆泰都是老字号了,讲规矩的,怎么会干纵火这种下作事……”
“砰!”
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麻袋被扔在了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诚面无表情地解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霍晏然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脸色惨白的警察身上:
“刘副局长,纵火、盗窃未遂、蓄意破坏生产,人赃并获。”
“按律,该怎么判?”
被点名的刘副局长腿一软,差点跪下。
“二、二爷…这…这得审……”
“审?”
霍晏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
“可以。”
“我这儿还有一份口供,是这位‘好汉’清醒的时候说的。”
“指使他的人承诺事成之后给的大洋是从‘丰昌’账号支取的,经手人是隆泰杨老板的内侄。”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哦,对了。”
“这两天在永明纺织厂门口挖角、散谣言的,有几张面孔也挺熟。”
“要是没记错的话,里头还有两个是刘副局长您上个月亲自从警局保出去的。”
刘副局长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会副会长和其他几人更是面无人色。
他们这才明白,霍宴然今天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的。
他手里捏着的,不止是几个混混,更是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的把柄。
霍晏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
“霖州的生意,想做,竞争,都行。”
“但规矩,不能坏。”
“今天你们敢放火,明天就敢杀人。”
“今天能欺负一个路昭,明天是不是连我霍某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二爷息怒!”
几人慌忙起身,连连躬身,冷汗浸湿了后背。
霍晏然转过身,目光逐一划过他们的脸。
“火灾的损失,永明厂重建的费用,工人的医药抚恤,还有路先生名誉受损的赔偿......”
他看向房间里的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涉事方的诚意。”
“至于那些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的,阿诚。”
“在。”
“名单上的人,该请去喝茶的请去喝茶,该割掉的割掉。”
“霖州城,不需要这么多搬弄是非的舌头。”
“是!”
霍晏然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座位上的刘副局长:“刘副局长治安有方,近日破获纵火大案,功不可没,我会亲自向你们厅长为你请功。”
刘副局长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是,多谢二爷!多谢二爷!”
“都滚吧。”
霍晏然挥挥手,像赶几只苍蝇一般。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那个混混都被人迅速拖走。
房间重归安静。
章影低声问:“二爷,就这么放过他们?”
霍晏然走回桌边,捻灭雪茄。
“杀鸡儆猴,够了。”
“路昭要在霖州立足,不能把所有老势力都逼成死敌。”
章影若有所思地点头。
霍晏然忽然问:“他那边怎么样?”
“路先生开了全厂大会,公布了技术参数和降价承诺,稳住了人心。”
“还去了报馆,报纸明天早上就会出来。”
“公开技术参数?”
霍晏然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倒是个胆大又聪明的法子。”
既展示了底气,断了别人仿造的侥幸,又博了个坦荡名声。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两日后。
永明纺织厂临时办公室桌上出现了几张巨额银票。
同时,市面上关于永明厂的负面流言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那几个被挖走的技术骨干,有两个偷偷回了厂,红着脸表示后悔,想继续跟着路昭干。
被路昭拒绝了。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与此同时,西郊那片五十亩的土地,第一批建材已经运抵。
另一边,周卫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在城西那个不起眼的小作坊里日夜赶工。
第一套改良织机的核心部件,即将完成组装。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路昭站在永明纺织厂新厂区旁新建起的简陋工棚前,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平整好的土地。
霍晏然的车无声地停在他身边。
车窗摇下,他看着那人被夕阳镀上柔和金边的侧脸,轮廓清隽,眼神专注。
“还撑得住?”霍晏然问。
路昭回头,看到是他,清亮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带着疲惫的笑意。
“撑得住。”
霍晏然推门下车,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一同望着那片等待新生的土地。
“那边的地平整好了,图纸我看过了,规划得不错。”霍晏然说。
“路总,你可以开始招工,订购设备了,资金不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