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轻轻推开他撑在扶手上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轻松。
然后他从容地站起身。
两人现在几乎平视。
路昭比霍晏然略矮几公分,但此刻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让他丝毫不显弱势。
“二爷看中我,无非是因为我有点用处。”路昭说得坦然。
“其实,您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一个摆在身边的花瓶。”
虽然很多人误会了这一点。
霍晏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换种方式?”
路昭走向落地窗,哗啦一声将窗帘完全拉开。
窗外,庭院里的灯光映出一片精心修剪的园林,更远处是霖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再往外,是沉入黑暗的重重山影。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整个人浸在庭院漫进来的光里。
“我们——合作。”
他缓慢吐出最后两个字,“平等的合作。”
霍晏然沉默地注视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两人目光在无声交锋。
一个锐利如刀,一个清冷似水。
许久,霍晏然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他几乎是在畅快地大笑,仿佛听见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路昭,”他唤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
“你知不知道,在霖州,从来没有人敢跟我谈‘平等’?”
“以前没有,”路昭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不代表以后不能有。”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这一次,是路昭主动。
“二爷,您既然调查过我,就该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您需要的从来不是又一个唯命是从的属下,而是一个真正能看见您看不见的未来、能赚更多钱的人。”
他直视霍晏然的眼睛:“而我,就是那个人。”
霍晏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终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独属于路昭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淡淡的青茶味。
他看着路昭。
不是看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不是看那身温润清贵的气质。
而是穿透皮相,直视那身铮铮傲骨。
“如果我拒绝呢?”他缓缓道。
“那我会很遗憾。”
路昭直起身,“我最多离开霖州城。”
“二爷,这个世界很大,霖州不过是其中一隅。”
“您今天能压垮路家、陈家、王家……是因为他们弱小。”
“但如果我去了别处,五年、十年后,我们再见面时——”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让霍晏然心悸的笃定:
“也许就是平起平坐的场合了。”
狂妄。
这是霍晏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词。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掌权太久,见过太多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脸,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的眼睛,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狂妄的话。
而且,他竟然该死的觉得,迷人!
霍晏然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只是隔着袅袅未起的烟雾看着路昭。
“路先生,”他含糊地问,“有人说过你胆子很大吗?”
“嗯?”路昭偏了偏头,“刚听到。”
又是沉默。
霍晏然终于划燃火柴,凑近烟头。
火光在他深黑的眼眸里一闪而过,映出眼底某种深沉的东西。
“你要什么?”他问。
路昭知道,机会来了。
“我要实业的股份,要决策权,要您真正的资源支持。”
“不是施舍,是投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及,尊重。”
霍晏然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扩散。
“路昭,你凭什么?”
“凭我能给您带来的回报,会远超您的预期。”路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霍晏然沉默地吸着烟。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明灭,像某种危险的心跳。
“既然二爷还没想好,那我便先告辞了。”路昭开口道。
霍宴然看着那道背影转身离开,他吐出一口烟圈。
路昭手搭上门把时,霍宴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昭。”
路昭回头。
霍宴然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希望过几日后,路先生还是这般自信。”他说。
路昭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打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多谢二爷提醒。”
门轻轻合上。
霍宴然独自站在书房里,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不堪重负,断裂落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载着路昭的汽车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画出两道猩红的光轨。
“路昭......”他喃喃唤了一声,忽然低笑出声。
两人的首次谈判不欢而散。
双方本就没指望第一次谈判就能有个明确结果,因此都不着急。
路昭离开后,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二爷,需要派人盯着路先生吗?”
“不用。”霍晏然说,“让他去折腾。”
他倒要看看,这只金丝雀,是真想飞上天,还是......
霍宴然捻灭烟头,转身时,眼里已恢复平日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备车,去码头,今晚那批军火要到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