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霍府的黑色汽车无声滑入租界深处。
路昭坐在后座,面上平静无波,指节有节奏地敲着膝上的报纸。
他在赴一场前途未卜的邀约。
去见的这个人,从样貌到声音都精准踩中他的偏好。
若不是对方是霖州城半边天般的人物,他真要疑心这是场精心针对他设计的杀猪盘了。
车子在一栋西式别墅前停稳。
路昭推门下车,抬眸打量。
铁艺大门森严,庭院里却栽着大片的白色山茶,在这个季节开得正好。
矛盾而危险的美感。
身着黑色长衫的管家已候在门前,躬身道:“路先生,少爷在书房等您。”
路昭微微点头,跟随入内。
别墅内部是冷硬的新式装潢,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无机质的光。
诡异的是,走廊两侧陈列的并非古董字画,而是各式枪械模型。
从老式火铳到最新式的德造手枪,冰冷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路昭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书房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管家在门前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昭抬手,指节叩门。
“进。”
门内传来那个磁性的低音。
路昭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三面顶天立地的书柜堆满典籍,另一面是整扇落地窗。
此刻窗帘半掩,月光与庭院灯光漏进几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霍晏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开主灯。
只有桌上一盏黄铜台灯亮着,将他上半身笼在暖黄光晕里。
他手里正把玩一枚西洋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路昭在桌前站定。
霍晏然抬眸,目光像缓慢流淌的墨,一寸寸浸过路昭周身。
“路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请坐。”
路昭从容落座。
“二爷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霍晏然笑了。
他将打火机“咔”一声合上,随手丢在桌面的文件堆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指教谈不上,只是听说路先生归国不久,这般人才,屈就在自家小小的机械行里,可惜了。”
“家父留下的产业,虽不大,总是一份根基。”
“根基?”
霍晏然忽然挑眉倾身向前。
台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阴影,那双深情的眼此刻锐利如刀。
“路公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指尖压着推到路昭面前。
“你所指的那份‘根基’,前几日,刚易了主。”
路昭垂眸。
首先入目的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
这双手按在文件上,青筋暴起,极具张力的美感扑面而来!
文件内容是一份债务明细。
还款最后期限,正是他归国那日。
路昭确实不知此事,想来连母亲也忘了。
父亲生前留下的那些零散产业,在路家如今的体量里,早已不值一提。
霍晏然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补充:
“现在我只需拿着这份文件去交易管理局登记,根本不用经过你的同意。”
“刚好……海关税务司的副司长,上周刚在我这儿输掉一座矿。”
他顿了顿,像在欣赏猎物的反应:“流程会很快。”
路昭静静看完文件,抬起眼。
“所以呢?”
他的声音清越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霍晏然眯起了眼。
有意思。
寻常人面对这种局面,早该慌乱、愤怒、或试图讨价还价。
但路昭没。
他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所以,”霍晏然站起身,皮鞋踩过地板发出沉闷声响。
他绕过书桌走到路昭身侧,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座椅上的人。
“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指尖轻划过路昭的肩膀,动作间充满占有意味。
“第一,”他说,“现在离开霖州。”
“我打声招呼,文件上的资产全部易主,违约金我可以不收,你带着家人和剩下的家产,去北城,去国外,去哪儿都行。”
他停顿,观察着路昭的反应。
路昭依然坐着,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有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霍晏然慢慢俯身,手撑在路昭座椅的扶手上,将人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压得低,气息灼热:
“留在我身边。”
“我保你后半生平安富贵,无忧无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补上最后一句:“代价是,你得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刮过耳膜,又像毒蛇吐信。
书房里安静极了。
远处似乎有钟表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路昭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仰起脸看向近在咫尺的霍晏然。
台灯的光从他另一侧脸颊滑过,照得他皮肤有种半透明的质感,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两点暖黄的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清亮透彻、甚至带着些许挑衅的笑容。
“二爷,”路昭开口,“如果我说,我选三呢?”
霍晏然微微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给过无数人选择,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出第三个选项。
“三?”他重复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