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霖州城。
路昭站在西洋镜前,细致地系好领结。
镜中人眉眼清隽,月白西装勾勒出挺拔身姿。
这张脸与记忆里的前世有七分相似,只是这一世被精心养得更显温润。
“少爷,车备好了。”管家在门外提醒。
路家公馆位于租界,三层西式洋楼灯火通明。
路昭踏入宴会厅时,满堂宾客静了一瞬。
“这就是路家那唯一的外孙?”
“刚留洋回来的,听说还未成婚……”
“生得真是……太过了些。”
窃窃私语声里,路昭含笑走向主座。
外祖父拉着他手,向满座宾朋介绍:“这是我外孙,路昭,前几日刚从国外归来。”
路昭朝众人颔首,姿态温润如月。
母亲路婉云上前轻声道:“要不要弹一曲给你外公祝寿?”
路昭看向宴会厅西侧的钢琴,点了点头。
他坐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琴谱,他的目光穿透琴架,望向某个遥远的虚空。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不是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也不是激昂的进行曲。
那是一串空灵而悠远的音符,像月光铺满寂静的海面。
路昭的手指在琴键上流动。
灯光在他鼻梁上落下一道细窄的高光,他微微垂着眼睑。
有时候,他会陷入这种恍惚:他究竟是带着记忆出生在这个世界,还是前世的一切,其实只是个过于真切的梦?
眼前这衣香鬓影、璀璨灯火,与他记忆里旧上海的浮华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同。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时代。
这里是杀人不眨眼的霖州城。
不讲王法,没有道理。
他的琴声里,不自觉地带上了这种复杂的情绪——温润表象下,暗流涌动。
此时,二楼环形走廊的阴影处,霍晏然倚着栏杆,指尖的雪茄燃着一点猩红。
他俯视着楼下弹琴的青年,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爷,那就是路家刚回来的外孙。”身后人低声禀报。
霍晏然没应声。
他看着路昭在琴键上翻飞的手指,看着灯光描摹那人精致的侧脸轮廓,看着那身月白西装衬出的清贵气质。
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完美,易碎。
有趣。
霍晏然弹了弹烟灰。
在这世道,一个男人若是生得比女子还要标致,未必是什么福气。
因为,专有人以此为乐。
专以摧折世间的美好为乐。
而他,便是其中一个。
琴声渐入高.潮。
路昭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那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周遭浮华的宴会格格不入。
霍晏然眯起眼。
他迫切想窥见,当那层温润的假面彻底剥落,内里藏着的会是怎样一副惊心动魄的真实模样。
是恐惧?是屈服?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悠长。
宴会厅沉寂两秒,爆发出掌声。
路昭起身,微微欠身。
他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疏离的清明。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沉,有些锋利,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刀刃轻轻抵在皮肤上。
路昭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准确无误地望向二楼那个阴影中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隔着璀璨的水晶吊灯,路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辨出那目光里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考究。
如同鹰隼在云端锁定地面的目标。
路昭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朝那个方向,礼貌地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收回视线,转身融入人群。
霍晏然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
宴会过半,觥筹交错的氛围愈加热烈。
路昭正耐心应对着几位世交叔伯的关心,忽然,宴会厅的主灯光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原本喧嚷的声音低了下去。
路昭抬眼。
那个高大的身影正从二楼弧形楼梯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来。
此刻他完全暴露在明亮璀璨的水晶灯光下,路昭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深刻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唇线薄而锋利。
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锋锐明亮,眼尾微挑,沉静注视时则深邃专注。
这样一双眼睛,看狗都显得深情。
原本拉着路昭说话的几位叔伯,声音戛然而止,神色间带上了敬畏与拘谨。
路老爷子一见到此人,立刻中止谈话,拄着拐杖快步迎上:“霍少!您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霍晏然停下脚步,“路老寿辰,晏然理当前来祝贺。”
声音低沉,有种金属般的质感,明明说着客套话,却听不出多少热络。
“霍少肯赏光,已是老朽莫大的面子了。”路老爷子笑容更盛,转头看向路昭,“昭儿,过来。”
路昭依言走过去,站在外公身侧。
“霍少,给您介绍一下,”路老爷子一只手亲切地搭在路昭后背。
“这是老朽的外孙,路昭,从小在国外生活,刚回来不久。”
“昭儿,这位是霍家的霍少,你得唤一声二爷。”
路昭望着眼前这浑身透着桀骜锐气、攻击性十足的青年,不由得微微怔愣。
这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谁手握权势谁便是爷。
他微微躬身,伸出手:“二爷,久仰。”
霍晏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