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沉甸甸的,不像打量,更像审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从路昭温润的眉眼,滑过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最后定格在那只干净修长的手上。
片刻的静默,空气仿佛凝固。
路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能感觉到旁边外公略显紧张的呼吸。
然后,霍晏然动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路昭的手。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路昭感知到他掌心的薄茧与灼人的温度。
就在路昭准备抽回手的瞬间,霍晏然的指尖极其缓慢而有力地碾过了他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处皮肤。
那是一个超越社交礼仪、充满狎昵与掌控意味的动作。
路昭指尖一颤,唇角的温润笑意却分毫未减。
他抬眼,直直望进霍晏然深邃的眼里。
四目相对。
一个带着玩味的探究,一个藏着清冷的警告。
霍晏然先松了手,指尖撤离时,似有若无地勾划过路昭的掌心。
“路昭。”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压得低,“名字很好听。”
说完,他不再看路昭瞬间微凝的神色,转向路老爷子,恢复了那副疏淡的腔调:“老爷子有福。”
路昭垂下眼帘,将那只残留着酥麻与侵略感的手悄然背到身后,指尖微微收拢。
猎物?
他无声地在心底咀嚼着这个词。
或许吧。
但谁是猎人,还未可知。
宴至中途时,路昭借故离席,去露台透透气。
秋夜风凉,他刚推开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霍晏然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指尖夹着半支雪茄,抬眸看着他:“路先生躲清静?”
月光下,男人眉眼更显深刻,那双眼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幽深。
路昭脚步一顿。
要知这人在这,他绝不过来。
“二爷不也在躲?”他反问道,声音依旧温和。
霍晏然靠在栏杆边,吐出一口青烟:“我不是躲,是在等人。”
“等谁?”路昭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
“等你。”
两个字,说得坦然。
路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仍从容:“二爷找我何事?”
霍晏然却答非所问。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随手扔进一旁的琉璃缸里。
“不喜欢这个味道?”他问。
“不讨厌。”路昭淡淡道。
霍晏然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他身上清冽的雪茄味混合着某种危险的气息,将路昭若有若无地笼罩。
“霖州不比西洋,”霍晏然看着他被夜风吹起微动的发梢,忽然开口,“路公子这般品貌,可想好了如何立足?”
路昭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立足凭本事,不凭品貌。”
“二爷以为呢?”
“本事?”
霍晏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明的意味。
他伸出手,似乎想攀上路昭的肩头,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指尖悬停在路昭颈侧,只差毫厘。
月光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像一件艺术品,也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在霖州,”霍晏然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际,“我的认可,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本事。”
路昭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让那道悬停的阴影更清晰地落在自己颈侧。
“二爷的认可,想必不容易得。”
“那要看是谁。”
霍晏然收回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纯黑卡纸,烫金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他将名片塞进路昭手中,动作不容拒绝。
“你会需要我的,路昭。”
这句话,不像提议,更像预言。
说完,他转身离开。
路昭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名片冰凉的触感,以及方才被碾过手腕时那种挥之不去的酥麻。
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霍晏然。
一个名字,一串数字。
简单,嚣张。
许久,路昭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将名片收进内袋,转身回到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温润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应对、寒暄、谈笑风生,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露台上那一幕,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荡开了圈圈涟漪。
回到住宿时已是深夜。
路昭脱下西装外套,从内袋取出那张黑色名片,对着灯光看了许久。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忽然,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书。
路昭将名片夹进上去。
黑白对比,格外刺眼。
他看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宴会上的温润笑意,而是带着冷冽锋芒的东西。
猎人?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那就看看,最后落入网中的,究竟会是谁。
窗外,霖州城的夜色正浓。
这座城市的规则简单粗暴,要么吃掉别人,要么被别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