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羡安跟着床走,手搭在床沿上,护士把床推到留观室,告诉他今晚要留院观察,明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说完拉上帘子,走了。
墙上的时钟在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许羡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然后伸手握住乐意的手,很凉,好像怎么都捂不热。他把乐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落在乐意的指节上。
蛋糕坏了可以再买,面脏了可以重新煮,可是七针,缝在乐意身上,他替不了,他什么都替不了,只能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等他醒过来。
许羡安把脸埋在乐意的手掌里。
窗外的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乐意的睫毛动了一下,该是麻药劲过了,伤口在疼,然后慢慢睁开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有点懵,然后慢慢转过来,看到了许羡安,眼睛红红的,还有领口上那个丑丑的蝴蝶结。
“绒绒?”许羡安轻轻地喊他。
“哭什么。”
许羡安的眼泪又掉了一颗,“没哭。”
乐意看了他两秒,轻轻地笑了,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说:“许羡安,我不疼了。”
明明好看得要死,许羡安却哭得更凶了,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骗人,你骗人,绒绒,你骗我。”
针缝在锁骨上,怎么可能不疼,乐意只是不想让他哭,他知道,他看过那道伤口,肉翻开着,血往外渗,怎么可能不疼。
乐意没再说不疼了,他说,“不好看了。”
许羡安不明白,什么不好看了。
“锁骨,”乐意说,“不好看了。”
许羡安想起来了。那天在乐意家,他把乐意抵在门板上,说他的锁骨好看。那是他第一次亲乐意的锁骨,轻轻的咬了一口,说是标记,那时候乐意的锁骨干干净净的,皮肤白白的,骨头的形状很好看,像两片薄薄的翅膀。现在那里缝了七针,纱布盖着,拆了线也会留疤。他说不好看了。
许羡安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他没哭出声,“好看。绒绒,缝了针也好看,留了疤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你最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你最好看,你比什么都好看。”
乐意看着他,说:“傻子。”
许羡安笑了,说:“我就乐意当傻子,乐意当你一个人的傻子。”
乐意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有点涩涩的。
“许羡安。”
“嗯。”
“等我好了,和我的生日一起过吧。”
许羡安愣了一下。他知道乐意的生日,九月十号。他的生日是立秋,八月初。中间隔了一个月,乐意说的是“和我的生日一起过”,不是“补过”,也不是“再过一个”,是“一起过”。把他的生日,和乐意的生日,放在同一天。
“好。”许羡安说,“一起过。”
许羡安把乐意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乐意的手比刚才暖了一点,乐意问:“生日愿望想好了吗?”
“想好了。”许羡安说。
乐意没追问。
许羡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问,“绒绒,你不想知道吗?”
“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乐意说。
“迷信。”许羡安说。
乐意转头看他,“那你说。”
许羡安看了他两秒,最后说了句:“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乐意:“……”想揍他。
“你故意的。”
“没有。”许羡安摇头,摇得很无辜,“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不说。”
也对,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不对,因为乐意的生日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小时候想要爸爸回来,许了一年又一年。后来长大了一点,许过发财,天真得像在许愿中彩票。再后来,他许妈妈能好起来,许了一年,两年,三年,妈妈还是那样,没有一件实现了。后来他就不许愿了,也不怎么过生日了。
只是桑粒葶有时候不记得了,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个蛋糕。奶油封边,草莓做的脑袋,巧克力画的小人,因为那是乐西洺定制过的一家三口。
她把蛋糕举到他面前,说,“绒绒,生日快乐。”
他每次都吃,因为妈妈会高兴。
乐意看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许羡安,我饿了。”
许羡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饿了?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粥?面条?馄饨?算了都买吧,你挑着吃。”
他退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对,你现在肯定有好多忌口,我先问一下护士去。”
他说着,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乐意一眼,“绒绒,你别乱动,等我回来。”说完,才出去。
乐意躺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