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臣第一次与人一起跪到天明。不觉得冷。"
——沈时砚,第160章夜雨对饮时忆起
天亮的时候,萧珩终于站了起来。
膝盖僵成两块青石。起身的瞬间,身形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压弯又松开的竹。
一只手递过来,稳稳扣住他的小臂。
是沈时砚。
"殿下慢些。"
声音清淡,听不出波澜。可那只手却很用力,五指收紧,像在握住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萧珩垂眸。
沈时砚的脸色发白,眼下洇着薄青,像墨洇开在宣纸上。从昨夜到今晨,他也跪了整整一夜。
两个人的膝盖都跪麻了。
谁都没有提。
"你的膝盖……"萧珩皱起眉。
"臣无碍。"
沈时砚松开手,走向供桌。
他清理香炉里燃尽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拂拭什么易碎的东西。三炷香重新插上,是元后生前最爱的沉香。
萧珩看着他弯腰的弧度。
起身时,沈时砚的膝盖顿了一瞬。
很轻。轻得像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落地。
可萧珩看见了。
那分明是在忍。
可他不说。
"走吧。"
沈时砚转身,站到他身侧。
萧珩没有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时砚的手腕。
那截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像一截瘦竹。萧珩的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
"殿下……"
沈时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扶着你。"
萧珩说。
"不然你会摔。"
沈时砚愣住了。
他看着萧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潭看不见底的井。可此刻,那井底藏着他看得懂的东西。
是担忧。
是心疼。
是那种让他鼻尖发酸的温度。
萧珩比他小一岁。
可此刻的萧珩,像是在护着他。
"……好。"
沈时砚说。
他任由萧珩握着他的手腕,和他一起,慢慢走出灵殿。
走出灵殿的时候,日光倾泻而下。
萧珩眯起眼。阳光太亮了,亮得像刀锋一样刺目。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每年这一天,他都在灵殿里跪着。
跪到膝盖失去知觉。
跪到眼泪流干。
跪到母亲的样子在脑海里渐渐模糊。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陪他跪。
"沈时砚。"
"臣在。"
"今天……孤不去资善堂了。"
沈时砚转过头,看着他。
"太傅会准的。"
"孤知道。"
萧珩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匹洗净的绸缎。几朵白云飘过,慢慢悠悠,像是在散步。
他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了。
"孤想去杏树下坐一坐。"
沈时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庭院里那棵老杏树还在。杏花早已谢尽,枝头只剩下满树青叶,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被阳光一照,碎成满枝星子。
"好。"
沈时砚说。
杏树下。
萧珩靠着树干坐着。
树干很粗糙,硌得他后背有些疼。可他没有动。
沈时砚坐在他身侧,背靠着同一棵树。
肩膀挨着肩膀。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带起一阵清香。是树叶的香气,混着露水的清冽。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珩忽然觉得,有那么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悲伤。
"沈时砚。"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