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殿下独坐到三更。臣在偏殿,也坐到三更。"
——沈时砚,多年后忆及
夜深了。
萧珩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是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那轮月亮很冷,冷得让人心寒。
沈时砚站在偏殿的廊下,隔着一道门,看着萧珩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看见萧珩坐在那里。
背脊挺得很直。
像一个雕塑。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雕塑。
更鼓敲了一下。
一更。
沈时砚没有动。
更鼓敲了两下。
两更。
沈时砚还是没有动。
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
沈时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陪着萧珩。
他不知道萧珩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的母亲。
想她答应过他的长寿面。
想她种下的那棵杏树。
想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承诺。
他都想到了。
可他不能进去。
萧珩说了,不想见他。
他不能强求。
更鼓又敲了一下。
三更过半。
沈时砚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的冷。
是心里的冷。
他看着窗纸上萧珩的影子。
那影子还是一动不动。
像是要在那里坐一辈子。
沈时砚转过身。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很轻。
萧珩没有回头。
沈时砚走进去。
他走到萧珩身边,在地上坐下。
不是跪,是坐。
背靠着墙,腿伸直,肩膀和萧珩的肩膀挨在一起。
"臣来陪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想和臣说话,臣就不说。臣只是在这里坐着。"
萧珩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时砚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萧珩。
两人肩并着肩,一起看窗外的月亮。
夜很静。
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又敲了一下。
四更。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萧珩忽然开口。
"沈时砚。"
"臣在。"
"你娘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时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镜子。
"臣……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臣那时候太小了。臣只记得,娘走了之后,臣哭了很久很久。后来爹把臣抱起来,对臣说——"
他顿了顿。
"爹说,'你娘不在了,可你还要活下去。'"
萧珩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沈时砚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
沈时砚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潭看不见底的井。
可那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呢?"
"然后臣就……活下去了。"
沈时砚的声音更轻了。
轻得像一缕烟。
"臣没有死。可臣也没有忘记她。臣每天都会想她。每天都会。"
萧珩看着他。
他看着沈时砚的眼睛。
那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会想她吗?"
"会。"
"想她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沈时砚想了想。
"臣会……做她给臣做过的事。"
"什么事?"
"她会做桂花糕。臣就每年中秋也做。"
沈时砚的声音很轻。
"她给臣唱摇篮曲。臣就自己学着唱。"
"她带臣在院子里看过月亮。臣就每年中秋的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亮。"
萧珩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
他从来不这样做。
他只是每年三月廿八那一天,一个人跪在母后的灵位前。
什么都不做,就是跪着。
跪到天亮。
跪到膝盖失去知觉。
然后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去资善堂读书。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从来没有为母亲做过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时砚。"
"臣在。"
"明天……"
萧珩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