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圆子，臣吃了十四年。诏狱之后，再没吃过。"

——沈时砚，第160章夜雨对饮时所言

十遍《资善堂规》，抄到四更天。

沈时砚搁下笔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见萧珩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脸颊贴着纸页，呼吸轻浅。

萧珩帮他研了整整一夜的墨。

砚台里的墨还有大半，是萧珩特意多研的。

沈时砚看着萧珩的侧脸。

萧珩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渍。

沈时砚伸出手，想帮萧珩擦掉。

手指刚碰到萧珩的脸，萧珩就醒了。

萧珩的眼睛慢慢睁开，看见沈时砚的手停在自己脸边，愣了一下。

"抄完了？"

萧珩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

"抄完了。"

"几遍了？"

"十遍。"

"孤的呢？"

"殿下的……"

沈时砚顿了顿。

"殿下的，臣帮您抄了三遍。"

萧珩这才睁开眼睛。

他看见沈时砚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为什么帮孤抄？"

萧珩问。

"臣怕殿下熬夜伤身。"

"孤不怕。"

"可臣怕。"

沈时砚抬起头，看着萧珩。

萧珩愣了一下。

"你怕什么？"

"臣怕殿下病了，不能陪臣温书。"

沈时砚的声音很轻。

萧珩看着他。

他看着沈时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可那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孤不会不陪你。"

萧珩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

"孤答应过你的。"

沈时砚看着他。

他看着萧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认真。

是郑重。

还有一种让他心酸的温柔。

"……好。"

沈时砚说。

天亮之后，两人各自回房歇了一会儿。

沈时砚躺在榻上，却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萧珩那句话——"孤答应过你的"。

答应过什么？

他努力回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入资善堂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太傅让他们背书，萧珩背不出来，就急得抓耳挠腮。

他背出来了，萧珩就瞪着他，说"你怎么这么厉害"。

然后萧珩就会拉着他，非要他教自己背书。

他教了一遍又一遍，萧珩还是背不出来。

可萧珩从来不生气。

他只是笑嘻嘻地说"你教我，我请你吃桂花糕"。

那大概是萧珩第一次说要请他吃东西。

他记得那天的桂花糕很甜。

甜得他到现在都记得。

"沈时砚。"

萧珩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沈时砚愣了一下。

"臣在。"

"你睡了吗？"

"没有。"

"孤也没有。"

萧珩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传到沈时砚耳朵里。

"孤在想昨晚的事。"

"什么事？"

"灯市的事。"

萧珩的声音很轻。

"孤看见那盏莲花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母后了。"

沈时砚没有说话。

"她生前最喜欢莲花。"

萧珩继续说。

"她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

"孤那时候小，不懂什么是君子。只知道母后喜欢，孤就也喜欢。"

沈时砚听着。

他听着萧珩的声音穿过墙壁传来，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母后走了，孤就再也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莲花灯。"

萧珩的声音顿了顿。

"直到昨晚。"

沈时砚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晚萧珩拿着莲花灯的样子。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的嘴角弯着，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沈时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殿下。"

沈时砚开口。

"臣在。"

萧珩的声音停了一下。

"嗯。"

"臣会陪殿下去看花灯。"

沈时砚说。

"以后每年，都陪殿下去。"

萧珩没有说话。

可沈时砚听见了。

他听见萧珩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他听见了。

午后，沈时砚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披衣起身，走到门前。

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一只食盒。

"沈公子，太子殿下让奴才送来的。"

沈时砚接过食盒。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这是他母后生前最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