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跪也是跪。两个人跪,比一个人跪暖和一些。"
——萧珩,雪夜罚跪后对沈时砚所言
角门的灯还亮着。
沈时砚和萧珩刚跨进门槛,就看见了那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青衫,背脊挺直,手里握着一卷《资善堂规》。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沉如古井的面孔。
太傅沈崇。
沈时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挡在萧珩身前,想说什么,可太傅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跪下。"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压得满院空气都沉了下去。
沈时砚没有犹豫,撩袍跪在了青砖上。膝盖触到石面的那一刻,凉意从骨头里透出来,和昨夜伏在廊下一模一样。
萧珩站在他身侧,没有动。
"殿下。"沈崇的声音更沉了,"老臣说的是两个人。"
萧珩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
他看了沈时砚一眼,看见沈时砚伏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然后他也撩袍伏了下来。
沈崇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资善堂走去。
"跟上。"
堂中灯火通明。
沈崇在正位坐下,教尺搁在案上,紫檀木,三十年包浆,被烛火映得沉默如铁。
萧珩和沈时砚伏在堂下,一左一右,脊背都挺得很直。
沈崇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卷《资善堂规》,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堂中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
萧珩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从来不怕沈崇。资善堂里读书八年,沈崇骂过他、罚过他、甚至有一次气得把那把尺摔在地上。可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因为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受罚。
沈时砚就在他身旁。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受罚。
"太子殿下。"
沈崇终于开口了。
萧珩抬起头:"太傅。"
"老臣问殿下一句话。"
沈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沉,很重。
"殿下可知今夜错在何处?"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孤不该出宫"。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沈时砚。
沈时砚的侧脸被烛光照着,轮廓很硬,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竹。
他不能把错全推到沈时砚身上。
是孤让时砚带孤出宫的。
"孤知道错了。"萧珩说,"孤不该私自出宫。孤让太傅担心了。"
沈崇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萧珩脸上移开,落在沈时砚身上。
"时砚。"
沈时砚的肩膀微微一颤。
"孩儿在。"
"你说。"
沈崇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片枯叶。
"今夜错在何处。"
沈时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
"孩儿错在三点。"
"说。"
"其一,孩儿明知宫规,却知法犯法,是为不敬。"
"其二,孩儿身为伴读,却不劝谏殿下,是为失职。"
"其三——"
他顿了顿。
"孩儿错在,让殿下替孩儿受罚。"
堂中忽然很静。
萧珩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时砚。
"你在说什么——"
"殿下。"沈时砚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这是臣的规矩。"
萧珩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更紧了。
他想开口,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是孤逼你的"。可他看着沈时砚挺直的脊背,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崇看了他们很久。
久到烛火都暗了几分。
然后他站起身。
萧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以为沈崇要动手了。可沈崇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案上。
"你们看着。"
沈崇的声音忽然很轻。
萧珩和沈时砚同时抬起头。
他们看见沈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臣活了六十年,做了三朝太子的老师。"沈崇说,"每一朝太子,都问过老臣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萧珩问。
"孤身边之人若有错,孤该如何?"
沈崇转过身来,看着萧珩。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两盏灯。
"第一朝太子说,该同罪。身边的人犯错,太子当与同罚。"
"第二朝太子说,该连坐。身边的人犯错,太子当受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