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第一次在殿下面前笑,是那夜灯市。"
——沈时砚,第160章夜雨对饮时忆起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傍晚。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绯红,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盘朱砂。沈时砚在东宫偏殿温书,温到一半,萧珩忽然推门进来。
"走。"
萧珩只说了一个字。
沈时砚抬起头,看见萧珩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小火苗。
"去哪?"
"出宫。"
沈时砚愣住了。
"殿下——"
"孤听说今夜有灯市。"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兴奋,"满城花灯,热闹得很。孤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过灯市。"
沈时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宫。
那是大忌。
太子无旨不得出宫,这是铁律。可他看着萧珩的眼睛,看见那里面跳动的火光,忽然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殿下,不可。"
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萧珩的眉头皱起来。
"为何不可?"
"宫规。"
"孤知道是宫规。"萧珩的声音有些闷,"可孤就是想看。孤在这宫里困了八年,连宫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孤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沈时砚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七岁入宫那天,也是第一次出宫。他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见满街的人、满街的铺子、满街的叫卖声。那时他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大,真热闹。
后来他进了宫。
再后来,他几乎忘了宫外是什么样子。
"沈时砚。"
萧珩忽然唤他的名字。
沈时砚抬起头。
萧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带孤去。"
那只手很烫,烫得沈时砚的心跳都乱了。
"……臣带殿下去。"
他听见自己说。
暮色四合时,两个人换上了寻常人家的衣裳,从东宫的角门溜了出去。
萧珩走在街上,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他看见什么都新奇——卖糖人的老翁、捏面人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追着蝴蝶跑过的小童。他看见街边茶楼里有人在说书,看见酒肆门口有人在划拳,看见卖花灯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满城灯火,人声鼎沸。
萧珩走得很慢,眼睛都不够用了。
沈时砚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他看着萧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花灯,看着他嘴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他从来没有见过萧珩这个样子。
在宫里,萧珩永远是端方稳重的太子,一举一动皆有法度。可此刻的萧珩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看见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都好奇,眼睛里跳动着少年人该有的光芒。
"沈时砚,你看!"
萧珩忽然回过头,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跑。
沈时砚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挣开。他任由萧珩拉着他穿过人群,穿过灯火,最后在一盏最大的花灯前停下。
那是一盏莲花灯。
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像真的一样。灯芯在风中微微晃动,映得四周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好看吗?"萧珩问。
沈时砚看着那盏灯,又看着萧珩被灯火映红的脸。
"好看。"
萧珩笑了。
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下子从萧珩的脸上漾开,漫过眉梢眼角,漫过整张脸。
沈时砚愣住了。
他认识萧珩七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在宫里,萧珩也会笑。那笑容温雅端方,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储君风范。可那不是真正的笑。
此刻的笑才是。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整片星河。
"你笑了。"
萧珩忽然说。
沈时砚一怔:"什么?"
"你笑了。"萧珩指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孤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笑。"
沈时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再笑一个。"萧珩忽然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