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妈祖的手指微微一紧。御寰的瞳孔也缩了一瞬。二人对视一眼,面露疑光,终是御寰开口:“四方上下,古往今来,有谁不知忘川对汐瑶的万古情执?他若想护她,暗中照看便是,何须如此不合逻辑,自相矛盾。”
司辰君抬起头,望着御寰那双金虹双瞳,又望向妈祖沉静如海的面容。他知道,若不和盘托出,今日这关过不去。可说出全部,怕是公私均有愧于德。
他沉默了很久。
“臣与忘川,并非泛泛之交。”司辰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上古天‘天路协定’之战,臣那时刚弱冠,只是金瞳后人中一个不起眼的族子,随族人卷入那场大战,受了池鱼之殃——一道天火灼伤了臣的神源,几乎陨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万载光阴,看见了那片尸山血海的战场,“忘川救了臣。他用归墟之冰,镇住了臣即将溃散的神源。”
御寰的眉头微微一动。
司辰君续道:“战后,臣入了天庭,一步步升至司辰君。忘川从未找过臣,直到汐瑶堕入轮回。”
“第一世,她请臣在汐瑶的命盘中,加一笔‘姻缘无果’。第二世,他又来了。这次是‘事业多蹇’。第三世,‘亲友背离’。第四世,‘子嗣缘薄’……”司辰君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数着那些他不忍回首的过往。
“每一世,他都来。每一世,都让臣在她的命盘中,加一道小小的、不会伤及根本的坎坷。让她求死,让她——对人间,一点一点地,失望。”
妈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嘘出了长长一口气,继而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寒意,“林晚那些年的几场车祸……不是意外,也是他!”
御寰的眉头紧锁,胸口一咚:“他到底想做什么?若说护她,为何要让她每一世坎坷至此?”
司辰君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臣……也曾问过他。‘你究竟是要她活,还是要她死?’”他抬起头,望向御寰,那双苍老的眼中映着万古前的画面。“他当时站在红尘河之畔,望着滚滚红尘水。他说——‘人的生命,不过一场虚空。只有早日结束这百世虚空,神源尽散,她就不再是汐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御寰的瞳孔微微长大。
“‘那时,天庭不会再盯着她,御渊不会再忌惮她,那些上古的恩怨、万载的追杀,都与她无关。她可以重新做人,从头活一次。而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带走她。’”
殿中一片死寂。突的,御寰的指节也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数千年来,他每每看着汐瑶一世世在轮回中的煎熬,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表,如今他已数不清汐瑶的灵台里该有多少伤痕,“忘川要她每一世都对人间失望,早日结束轮回。”御寰哽声道,“这样她的神源就会加速消散。待百世之后,她彻底沦为凡人,他便可带走她——因为天庭对凡人,从不设防。”
妈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尾似有一滴神光,再看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中,已无波澜,唯余一种洞穿万古的清明。
“御寰,你我看人间轮回、司命观潮数万载,当知天地之间,最不可违者,非神力,非权柄,而是‘因果自主’四字。”她的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字字敲在法则的纹理上,“每一个生灵投胎为人转世为神,无论凡、神,天地初开起皆应有自主选择生、死、爱、恨的权利。这是天道赋予的‘缘法’,也是上古既定的轮回运转的根基。忘川以爱为名,干涉汐瑶每一世的命轨,让她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看似守护,实则囚禁。囚禁汐瑶‘自主之念’。长此以往,轮回法则中便会生出一段‘非自然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会波及多少无辜生灵。”
御寰沉默片刻,金虹双瞳中生死漩涡缓缓流转,声音如从万古之前传来:“妈祖所言极是。”
他缓缓起身,负手立于轩窗前,背影映着漫天星斗。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汐瑶堕入轮回,是她自己的选择。百世之后,神源散尽,归于虚无——这是她的‘果’,也是她当年种下的‘因’。忘川以爱之名,欲以一己之力催熟此果,纵有万载筹谋、倾世深情,也敌不过‘因果不虚’四字。此非痴,非执,是魔。”
司辰君伏地叩首,额触冰砖,声如枯木:“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一字欺瞒。然臣知罪——忘川于臣有救命之恩,臣却将其万年筹谋和盘托出,此为负义;陛下以司辰殿相托,臣却私改红尘河,此为失职。负义失职,罪无可恕。”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中,竟有一丝释然:“臣愿卸去司辰君之职,自入六道轮回,以赎此罪。来世无论为人为畜,皆心甘情愿。”
御寰与妈祖对视一眼。妈祖微微颔首,御寰轻叹一声:“准。若有机缘,再入天庭。”
司辰君再拜,起身,退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潮音阁外的月色中,苍老而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殿中只剩妈祖与御寰。
“忘川,既要带走汐瑶,现下他又赴日核圣境作何?”妈祖喃喃。
御寰望着阁外无垠的海天,声音低沉:“他已经走了万年。如今怕是要走到终点了。”他抬手,凝出一道光幕。
光幕中,鼓山夜色已深,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拾级而上。她的长发在夜风中飘起,墨蓝的光泽如深海暗涌。
“林晚?”妈祖一怔。
御寰点头:“她身上的金木交战已破,神力正在回归。而她身边那个人……”他指了指光幕中林晚身后的年轻男子,“那也不是凡人。那是汐瑶坐骑墨辰抽离的一缕微小到无法察觉的神魂,世世相随,守护了她百世。吾也是在投掷了‘光阴锉’的红尘河里察觉的。”
妈祖的脸色微变:“墨辰?鼓山镇压的那条黑龙?”
“正是。”御寰道,“她此去鼓山,是要解开封印,救出墨辰的真身。”
妈祖霍然起身:“不可!鼓山封印是重火亲手所设,若被破——”
“已经破了。”
光幕中,九根石桩同时炸裂,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龙吟震天。月光下,黑龙盘旋,龙首低垂,望着地面上那个女子,竖瞳中泪光闪烁。
妈祖怔住了。
御寰望着那光幕,声音低沉:“她不再是那个被天律里命运摆布的凡人了。她正在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忘川……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妈祖缓缓坐回座中,望着光幕中那对万载重逢的身影,久久不语。
良久,她轻声问:“陛下打算如何?”
御寰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光幕,望着那个正在走向自己命运的、汐瑶的最后一世。
“先看看。”他说,“看看她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光幕缓缓熄灭。那颗属于林晚的星,正在黑暗中,又亮了一分。
正是:
金轮碎锁灵台澈,龙啸重霄万古鸣。
一诺未酬山海远,归墟已动夜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