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山山顶,七根镇龙桩深深钉入地脉,桩身刻满上古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桩与桩之间,有肉眼不可见的锁链交织成网,将那山体深处的黑龙镇压了万年。
林晚站在七根石桩中央,闭目。她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起,墨蓝的光泽如深海暗涌。她抬手,掌心向上。水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漫开,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那光触到第一根镇龙桩,桩身的符文便开始颤抖——正有另一股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正在抹去那些符文。
七根石桩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了下去。
就在那一明一灭之间,林晚的神识深处,忽然闯入了一幅不属于这一世的画面——
那是万年前。
北冥之畔,黑云压境。重光手持神戟,立于虚空,对面是那条通体玄黑的巨龙。墨辰。
他们已经打了不知多少日夜,从北冥打到东海,从东海打到南海,又从南海打到这荒芜的山海之交。墨辰的鳞甲上满是焦痕,骨刺断了数根,可他的竖瞳依然熠熠生辉。
重光终于见识了这条上古战力屈指可数黑龙的战斗值——即便他倾尽全力,最多是两败俱伤。
于是他一转念。
他抬手,凝出一面玄光镜。镜中映出的不是战场,不是天庭,而是一座池。那池名为 “濯灵池” 。
凡神仙堕入凡尘之前,须在此洗髓,褪去神体,化为凡胎。池水浑浊如泥,黑中泛绿,散发着腐臭的气息——那不是凡间或天上的泥,是来自归墟死亡沼泽深处的“噬魂泥浆”,腐蚀性极强,能堵塞任何大神的胎光,使其失去意识,沦为行尸走肉。
镜中,汐瑶正站在那里。然后一步跨入——
她的长发散落在泥浆中,那张曾经上古第一美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她的神光正在涣散,像一盏被狂风吹拂的灯,忽明忽暗。她咬着唇,唇已被咬破,血顺着下巴滴入泥浆,瞬间被吞噬。
墨辰的竖瞳骤然紧缩,“不……”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重光面无表情,手指轻划,玄光镜中的画面一转——
不再是濯灵池,这里是阴间红尘河。河水浑浊如血,翻涌着无数凡人的七情六欲。
那些最阴险的心性、最残忍的念头、最□□的欲望、最贪婪的执念……全部化作了水中的暗流,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河中的那个人——汐瑶的身体被河水淹没,只剩一张脸露在水面。她的神光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近乎崩溃的神色。
她的手指在挠自己的脸。不是轻轻地挠,是十指入肉,一把一把地往下抓。皮肉被撕开,鲜血涌出,混着河水,染红了一片。她抓烂了自己的脸颊,抓烂了额头,抓烂了下颌,可她停不下来。那些红尘刍狗水灌入了她的脏腑,腐蚀着她的灵性,让她痛不欲生,让她疯癫,让她只能用更深的疼痛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折磨。
抓烂了脸,接着她开始抓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一划就是五道血槽,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她面目狰狞,机械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抓。
然后,她开始咬自己的手指。狠狠地、像野兽一样地撕咬,咀嚼着自己的□□。骨节被她咬断,碎骨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河里。她的十指已经不成形了,血肉模糊,白骨外露,可她还是不肯停。
她从一个最高贵、最美丽的存在,变成了地狱里最丑陋、最凄惨的饿鬼。
“汐瑶,为什么?为什么?汐瑶……”墨辰的龙血上脑了。
墨尘看着已神识涣散的汐瑶眼角,居然渗出晶莹莹星光般的泪水,一串串滚入红尘河水——它的竖瞳瞬间布满血丝,黑蓝葡萄色的瞳仁被血色吞没。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龙吟,那声音里有恨,有痛,有疑惑,还有万箭穿心般的无力。一口龙血从他嘴里涌出,从眼睛里涌出,从鳞甲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将他染成一条血龙。
他疯了。他不再防守,不再撤退,而是不顾一切地扑向重光。他要杀了他,他要撕碎他,他要把他碎尸万段!
重光等的就是这一刻。
墨辰的攻势失去了章法,只剩蛮力。重光侧身避过他的龙爪,神戟横扫——
“噗——”龙尾应声而断。
墨辰的惨叫声震得山体颤抖。他坠落在地,尾椎的断骨刺破鳞甲,露在外面,血如泉涌。他还要挣扎着起来,可重光已经念动了封印咒。
七根镇龙桩从虚空中降下,深深钉入地脉,锁住了他的四肢、躯干和头颅。
此时,天地变色。
原本还算清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乱发,暴雨倾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光都被吞噬的天地昏暗。日月无光,星辰隐匿,唯有那七根镇龙桩上刻满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接着——
大地开始剧烈颤抖,裂缝从桩身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又像无数条绝望的手臂,伸向远方。东海的海水倒灌而入,百丈高的巨浪越过海岸线,淹没了这片荒芜的山海之交。海水不是蓝色的,是浑浊的、带着血色的、仿佛连大海都在哭泣的暗红。
狂风骤起,吹得重光的衣袍猎猎作响。重光取出了七根“阴阳淬魂钉”,一根一根地钉入墨辰的龙骨。
第一钉,左肩。“这一钉,封你神格。”
第二钉,右肋。“这一钉,封你神光。”
第三钉,脊椎。“这一钉,封你神识。”
每一钉落下,墨辰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他龙齿咬碎也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重光手里的玄光镜。镜中,汐瑶还在红尘河里挣扎,还在抓自己的脸,还在咬自己的手指。
“第四钉,封你神通。”
“第五钉,封你神力。”
“第六钉,封你神威。”
钉子一根一根地钉入他的身体,他的法力在流失,他的意识在模糊,他的记忆在碎裂。可他始终没有闭上眼。他望着玄光镜中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女子,用最后一丝清明,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汐瑶,吾守着。玄岳的遗骸,吾替你守着。等你们回来。
第七钉,入魂。
墨辰昏死了过去。
玄光镜暗了。
事毕,重光头也不回,收起神戟,捡起那截断尾回天复命。身后剩下,海水的咆哮、大地的轰鸣、狂风的嘶吼淹没……
……
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林晚不敢张开眼睛,如此景象,让她周身所有毛孔都惊恐万分——汐瑶曾经在红尘河里把自己的皮肉一片一片地抓烂,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咬断……这种痛和梦里失去玄岳的痛何其相似——
林晚神识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要摆脱这一切的意识,转化为一道浑厚的神力——
裂缝从桩身开始蔓延,碎石簌簌落下。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万古未闻的龙吟——那声音里有恨,有痛,有万载不见天日的压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轰——
瞬间,七根石桩同时炸裂!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山体深处冲天而起,却不是飞,而是重重地摔落在山顶平地上。那是一条黑龙,通体玄黑,鳞甲如玄铁铸就,脊背上有逆生的骨刺,如刀剑倒悬。可它的身体在落地时无力地蜷缩着,尾端那截万年前被重光斩断的骨茬刺破鳞甲,露在外面,触目惊心。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墨辰非烛龙,却与之同宗——他与烛龙同辈,却生于北冥之畔,身长百丈,通体玄黑,鳞甲如玄在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能洞穿九幽,亦能望断轮回。而此刻,它黑蓝葡萄色的竖瞳,已黯淡无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力气昂首,甚至连呼吸都显得艰难。万年镇压,七根“阴阳淬魂钉”还钉在它的龙骨深处,封住了它大半的法力。它只是从地脉中挣脱了出来。
林晚扑了过去。
她跪在黑龙巨大的头颅前,双手企图抱起它。神力探入,触到了那枚冰冷的、泛着幽蓝寒光的钉子。
“我帮你取出来。”她的声音在抖。
黑龙墨尘的竖瞳微微转动,望着她,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第一钉。林晚的神力探入那深不见底的伤口,触到那枚冰冷的钉子。她猛地一拔。
“噗——”
黑龙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黑血从它的鳞甲缝隙中渗出,滴在石面上。它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万年前。
重光手持第一枚“阴阳淬魂钉”,钉身泛着幽蓝寒光,对准它的左肩,“墨辰,你若肯离开,还来得及。”它没有回答——钉子一寸一寸钉入龙骨,一下一下轰鸣般的骨裂声。
第二钉,墨尘的记忆里,那枚钉子烧得它五脏如焚。此时拔出的瞬间,黑龙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鳞片倒竖。黑血从它嘴角淌下,滴在林晚的手背上。
第三钉,脊椎。最痛的一钉。墨尘的记忆里,这枚钉子重光钉了整整一天一夜。重光钉了三次都没钉进去——不是钉子不够锋利,是它的神魂在抗拒。而此刻,林晚的神力刚触到,墨尘便猛地甩尾,将地面砸出一道深沟。出钉那一瞬,已瞳孔骤然涣散,巨大的头颅轰然砸在地上,黑血从七窍渗出。
林晚的手在抖。她将第三枚钉子扔在地上,钉子滚了两圈,停在黑龙吐出的那摊黑血旁边。她的嘴唇已经发白,神力消耗了大半,可她咬着牙,声音颤抖:“第四颗……”
墨尘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汐瑶……剩下的四颗,一起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