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林晚和刘洋走进了三星堆特展的展厅。
青铜神树、黄金面具、纵目人像……林晚跟在刘洋身后，目光涣散。伽祇还在发火，赤足在碎玉上来回踱步，嘴里骂着汐瑶的名字。伽宁的目光却定在水镜上，没有移开。
然后，林晚看见了它，伽宁睁大了眼睛——
一个独立的、低矮的展柜。柜中只陈列一件器物，很小，毫不起眼。标签上写着：金箔太阳形器。三星堆遗址出土，距今约三千二百年前。五道芒，一轮心，金光如昨。它不该只有三千二百年。那五道芒的弧度太古老了，若有若无的刻纹，细如发丝，繁复如星图，不是现有任何已知的纹饰。它应该比三星堆更古老，比殷商更古老，比夏墟更古老——比“历史”本身更古老……
伽祇还在骂：“……她凭什么？……”此时，伽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林晚定定地望着那枚金轮。隔着玻璃，那金轮只有掌心大小，圆润小巧，像古代女子系于腰间的香囊。她“看见”了一个轮廓：有山般的背影，有水柔的一线，有一个人将这件小小的金轮，放在另一个人掌心。那是亿万年前、山海未老之时，玄岳留给汐瑶的唯一一件私物。
伽祇转过身，对着伽宁质问：“妹妹，你说是不是？”
伽宁没有回答。
因为她看见——水镜中，那金轮上的五道芒缓缓转动，轮心中流淌出细密的光纹，顺着林晚的视线，越过数千年的人间更迭，越过她这具凡人躯壳的血肉阻隔，越过那被司辰君一笔点下的金木交战——
直直落入林晚灵台深处。
枷锁落地的回响，林晚猛地后退一步，泪流满面。
伽宁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幽光，像深水中忽然亮了一瞬的磷火。
伽祇浑然不觉，还在怒吼：“妹妹！吾在问你话！”
伽宁弯腰抱起那只幼猫。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抬眸，声音软糯清甜：“姐姐，你恨的不是汐瑶。你恨的是玄岳没有选你。”
伽祇脸色骤变：“你……哼！最讨厌你这副无辜的样子，再楚楚动人你也没人喜欢！”
伽宁没有再说话，任凭伽祇的怒吼声震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抖……她看似习以为常，抱着猫，踏出殿外。那双黑亮亮的葡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苏醒，是另一种和伽祇截然不同，更冷、更深、更不可说的东西。
水镜中，刘洋扶着林晚的肩膀，声音很轻：“林姐，你还好吗？”
林晚擦了擦眼泪：“我没事。”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金轮。金箔太阳形器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金光如昨。
林晚转身，浑身神清气爽，五体通畅。但是心里却更沉了些。
刘洋走在她身侧，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出了博物馆大门，暮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西湖水边的潮湿气息。林晚伸开双手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姐……”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暮春的晚风拂过，林晚的长发被吹起几缕，那发丝在夕阳余晖中泛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流动的墨蓝光泽——不是光线折射，是那种从骨血深处透出来的、不属于凡人的颜色。更让他怔住的是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还是那张脸，眉眼未改，可原本苍白憔悴的面容此刻竟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灯下被照亮。接着眼眸莹润，眼尾扬起、唇色被一毫一毫铺染……一种超越了“好看”的、近乎神圣的……颜值觉醒。
“怎么了？”林晚回头看他。
刘洋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好像变更漂亮了。”
林晚抬手正要敲打敲打这个……猛然发现手指皮肤光滑温润，像回到了十八岁。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均匀温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色，每一寸肌肤都被重新滋养过。
博物馆面的玻璃门映出了她的身影。在她眼里清晰得如同镜面——门中那个女子眉眼如画，唇色自然殷红，长发无风自动，周身似乎笼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
林晚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不是气，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温暖的、柔韧的力量。她便试着想象这股力量能给予路边花苞绽放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有些失望，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洋的惊呼：“林姐！你看！”
林晚回头，顺着刘洋的目光往下看——她走过的路面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缝隙里，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正在须臾之间开出几朵细小的、米白色的花。
林晚愣住了。这只是一个极轻极快的念头——竟成了真。
而此刻的太阳星旸谷深处。已服下三枚扶桑朱果的忘川闭眼入定，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晕。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皮剧烈跳了一下。他的神识深处，那道万年沉寂的、与汐瑶神魂相连的暗线，忽然震颤如弦——不是波动，是断裂又重续的轰鸣。
他感应到了。汐瑶的神力，归位了。
忘川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夸父稷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归墟的寒，不是北冥的冷，而是一种万古沉寂之后，忽然被点燃的、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
“她醒了。”忘川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喉间带着朱果尚未化开的涩意。
夸父稷一怔：“谁？”
忘川已经站了起来。他抬手，将石桌上的朱果核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夸父稷，一字一句：“回地球。现在。”
“你的伤还没好——那朱果之力刚刚化开！”
忘川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夸父稷，“她现在的神魂就像一盏刚点上的灯，风一吹就可能灭。我必须在她完全稳定之前，把第三杯茶送到她手里。”边说他边转身，朝着太阳星外那片无垠的虚空，就要踏出了一步——
夸父稷那巨灵神般的手掌一把拽住忘川整条胳膊：“急什么？有老子在，哪里需要吾硬闯那太阳罡热！”他咧嘴一笑，古铜色的脸上图腾纹路骤然亮起，像是被点燃的星图，“夸父族别的不行，撕开空间缝隙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抬手，五指成爪，朝着身前的虚空猛地一划——
正是：
金轮碎锁灵台澈，玉貌重生暗泽浮。
心眼脊骨藏玄岳，谁引残魂赴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