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上回御渊亲赴归墟宫暗探忘川虚实,又潜入归墟死亡沼泽,确认了镇压之物并无异动,终安心返回。
天上一刻,地下一日。
林晚硬撑着在金木交战的惊惶中照常上下班,可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像一具被抽走了芯子的灯,光还亮着,却暖不了人。
福州南后街的衣锦坊里,暮春的雨细细密密地落。林晚撑着伞走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雨声里夹着檐下燕子的呢喃,仍是上古关于“东海有女名汐瑶”的刺耳歌谣。她垂下眼帘,加快脚步……
可她甩不掉。
鼓山深处的符文洞府中,幽蓝符文无声流转。两道身影聚于阵心,一者气度沉凝如风暴将至,一者慵懒阴柔如月下昙花。
因因乎负手立于洞壁前,望着那一幅幅由魇虚织造的幻境光影——当然不是真的,只是魇虚在她幻境边缘编织的幻象。连日来林晚在各类幻影中尖叫、奔跑、摔倒、爬起……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怯懦。
“够了吧。”因因乎皱眉,“已是第三日了。忘川不在,尔不可过火。”
魇虚斜倚在青石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动虚空中的梦线,像在弹一把无形的琴。他唇角微翘,似笑非笑:“急什么?她欠玄岳的,这点惊吓算什么?”
“她只是个凡人。吾等还需她复活玄岳!”因因乎的声音低沉,像远方滚来的闷雷,
“凡人?”魇虚的笑冷了下去,“她身上流着汐瑶的血,魂里藏着汐瑶的根。”
因因乎沉默。
便在此时,洞府外传来一阵异响——是蛇鳞摩擦地面的簌簌声,细密而急促,紧接着,一缕冰寒彻骨的怨念如潮水般涌入,压得洞壁上的幽蓝符文都暗淡了一瞬。
洞口的光影扭曲了一下,一道瘦高的身影,踏了进来。但见一袭墨色长袍,袍角绣着隐隐的蛇鳞纹路。他生着一张长脸,下颌线锋利如刀削,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极黑极亮,瞳仁深处却凝着两点寒星般的冷光,像剑锋上淬过的霜。
九殛。上古九头巨蛇的化形,此刻却收敛了九首,只以这一副瘦削冷峻的人间皮囊示人。可他周身那沉甸甸的威压,并未因化形而减损半分。
在他身后,另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飘然而入。那是一个极清瘦的青年,眉目如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眼尾微微下垂,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仿佛永远在失眠。他那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一缕缕极淡的灰雾——那不是雾,是怨念,是无数人心中积压的、无处倾诉的恨意与不甘,被他吸附在身侧,像一件永远脱不下的外衣。
孤霜。他读得懂这世间所有的怨恨,却解不开自己心底那一个结。
“二位,玩够了没有?”九殛那双如剑般的眼眸扫过因因乎和魇虚,又落在那幅仍在运转的幻境光影上,冷冷开口。
魇虚手中的梦线一滞。
“玄岳的债,轮不到你来讨。”九殛威严的声音震得洞壁上的符文都晃了几晃:“此事背后,或有隐情。”
因因乎与魇虚对视一眼,皆是一怔。
孤霜飘到幻境光影前,那团冰冷的雾气探入光中。良久,他收回,声音幽幽:“林晚命中,被人加了金木交战,但这手法……不像是要毁她,倒像是要困她。让她日日惊惧、夜夜难安,却又不动她根本。这不合逻辑。” 孤霜摇头,“若想阻她归位,直接封了她灵台便是;若想助她归位,冲开灵台即可。何须这般折磨?”
九殛将女娲族一行所知一一告知,魇虚梦线根根垂落,幻境光影如碎镜般片片剥落,归于虚无。
“这局棋,或许比吾等想的更阴。”……
与此同时。第六重天,阿修罗界。
阿修罗界的天空永远是一半燃烧一半冰封,那是他们的王——伽祇——心境的映照。此刻,燃烧的那半边天,又红了几分。
伽祇倚在王座上,一袭深红长裙如火如血,衬得她肌肤胜雪、唇色殷红。她的美是侵略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看。此刻那双凤眸正盯着殿中的一面水镜,镜中是人间——是那个叫林晚的女人。
伽祇看了很久。然后,她猛地将手中的酒盏摔在地上,玉碎之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就她?”伽祇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当年汐瑶何等风华,如今削去一半美貌,就剩这副模样?”
鼻子哧了一声,她起身,露出一双漂亮的赤足,愣直踩在那些碎玉上,血珠从脚底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殿侧,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倚着廊柱,抱膝而坐。那是伽祇的妹妹——伽宁。
伽宁比伽祇小了几千岁,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睛又大又圆,黑亮亮的眼珠像含着露珠的葡萄。睫毛浓密卷翘,鼻梁小巧,嘴唇粉嫩丰润,笑起来时脸颊上会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爱。
她穿着一袭素白的纱裙,黑发披散,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她正用指尖逗弄一只不知从哪来的幼猫,眼尾却悄悄瞄着那面水镜,对伽祇的怒火充耳不闻。
水镜中,人间的画面无声流转。
办公室里,林晚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刘洋背着摄影机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俯身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林姐,你这稿子三天前就是这样了。”
林晚没抬头:“不想写。”
伽祇冷哼一声:“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配?”
伽宁没有接话,依然安静地看着——
刘洋拉开椅子坐下,把带来的咖啡往林晚手边推了推:“三星堆特展最后一天了,我想做个综述报道。这种片子谁比得过你呀!”他已经站起来,把林晚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她肩上,“走吧,出去透透气。”
伽祇的凤眸微微眯起:“那个凡人男子……倒有几分眼熟。”
伽宁指尖抚过猫的背脊,依然没有说话——
刘洋开车,放了很轻的音乐。林晚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刘洋忽然开口:“林姐,你最近是不是总做一些奇怪的梦?”他笑了笑,“我也做过。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海里,天是红的,陆地是裂的。有个女人站在水中央,背对着我,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
伽祇盯着水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当年吾苦恋玄岳,你可还记得?吾为他甘愿放弃王位,为他与御渊为敌,为他……可他连看都不看吾一眼。他的眼里只有汐瑶。妹妹,吾和你说话呢!”
伽宁终于放下幼猫,缓缓起身:“姐姐,玄岳已散了万载。汐瑶也堕了轮回。你这恨,还要带到什么时候?”
“待到汐瑶彻底消失!”伽祇的声音骤然拔高,“吾今日在人间见了她的转世——就那个林晚,那张脸只剩汐瑶五分颜色,居然也不在吾上下!她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