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上回林晚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亲眼目睹儿子被电动车撞飞、血肉模糊的惨状,一阵天旋地转后醒来,后脑勺还钝钝地疼——
惊魂未定地展开双眼,眼前是保安室灰白的天花板,日光灯嗡嗡作响,刺得她眼眶发酸。她靠在一张行军床边,身上盖着不知谁的外套。
“妈妈!妈妈醒了!”陈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哭腔,小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妈妈你刚才睡着了,老师说你低血糖……”
低血糖?
林晚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陈屿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好的。小书包还在背上,脸好好的,手好好的,脚也好好的。只是他吓坏了,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身上没有伤,没有血,没有那道划过柏油路面的、血肉模糊的擦痕。
“小屿……”她的声音发颤,“你刚才有没有被车撞到?”
陈屿摇头,一脸茫然:“妈妈你忽然就倒了,是老师们把你扶进来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妈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午饭?”
林晚紧紧抱住孩子,大口喘气。没有血,没有哭声,没有那辆灰色的电动车。什么都没有。是幻觉!
幻觉?可那触感——她分明看见陈屿被撞飞出去,分明看见他在柏油路面上滑出去好几米,分明看见血从他的半张脸上涌出来——那么真实。
可她的手在抖。
门口传来老师的脚步声,递上一杯温水,满脸担忧:“陈屿妈妈,你刚才在马路中间忽然晕倒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林晚接过水,道了谢,说了几句“没事,老毛病”之类的话。老师没有再问,转身道别。保安室里只剩母子二人。陈屿趴在她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目光里有不安,有依赖,还有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妈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林晚摸了摸他的头。噩梦?不是。那气息——那阵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在电动车出现之前,分明拂过她的脸颊。凉的,极淡的,像什么人在暗处吹了一口气。她记得。可她也记得,醒来之后,那股气息不见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忘川。归墟茶。司辰君。金木交战。那些不属于林晚的恐惧,那些不该出现的幻觉,种种背后似乎还有别的?
林晚闭了闭眼,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撑起身来。“走吧,去找爸爸。”
车子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离幼儿园不远。陈屿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老师教了一首新歌,小朋友抢他的橡皮,晚上想吃披萨……林晚应着,声音平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股气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她想起忘川,想起那些鳞片,想起近日来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在那些梦境中看到的一切……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是汐瑶,如果那些力量、那些因果、那些纠缠万古的恩怨,真的在一点一点地找上她——那陈屿呢?陈岳呢?他们会不会也被卷进来?
她不敢再想……
陈岳的讲座设在大学新落成的报告厅里。林晚牵着陈屿赶到时,大厅里人已散了大半,三三两两的听众正往外走,讨论声嗡嗡的,都是些“AI伦理”“技术边界”之类的词。报告厅的侧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收拾设备。陈岳站在讲台边,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侧脸被顶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西装是林晚今早替他挑的那件深灰色,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抬头,看见她,笑了笑,正要招手——
“陈老师!”一道清脆的女声从侧方插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上讲台来到陈岳面前,高跟鞋踩在地板地面上,笃笃笃,节奏明快。她穿一件露肩的紧身上衣,下面配一条短得恰到好处的皮裙,长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妆容精致,唇色鲜艳,五官立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咄咄逼人的荷尔蒙气息。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老师,我是‘潮音传媒’的主播伽祇,上次您那场关于AI未来发展的讲座我也在!”女人声音清脆,语速偏快,带着一种职业主播特有的、能瞬间抓住人注意力的节奏感,“您今天的讲座真的太震撼了,尤其是您提到‘技术发展的终极边界不是算力,是人性’——那个观点我们团队讨论了好久,都想约您做个专访!可否请您晚上吃个饭聊一聊。”
陈岳往后退了半步,客气地笑了笑:“连小姐客气了,我只是随便讲讲。”
“随便讲讲就这么深刻,那认真讲还得了?能认识您真的太荣幸了。”伽祇边说边伸出手。
陈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出去。
伽祇一把接住,但见她两手合握,把陈岳的手包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拇指不经意似得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陈老师,您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您这种学者才是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人。为我们这些网红、还有明星都不算什么。只有您这种有思想、有深度的灵魂吸引人”,她边说边踮起脚尖轻柔地向前挪了一步,声音里故意压着一股热切,“我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来认识您,您下次开讲座一定要告诉我,我带着团队来全程直播。肯定能上热搜。”
陈岳抽了一下手,没抽动。“连小姐,这个……”
“叫我祇祇就好。”她笑盈盈的,手上又紧了一分,“陈教授,像您这种优秀的男人,身边一定很多崇拜者吧?我是真心欣赏您,敬仰您”,她一脸流溢而出崇拜之意,自然而然地把陈岳的手放在了胸前。动作极流畅,像是在表达激动时完全无意识的举动,可那手搁的位置,却让不远处站着的林晚,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其实我一直觉得,像您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真正懂您、欣赏您的人在身边。”伽祇的声音又低了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仰慕的光,“不是那种只会柴米油盐的,而是能跟您聊思想、聊未来、聊灵魂的人。”
陈岳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终于使劲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伽小姐,我太太和孩子还在等我——”
“太太?”伽祇挑眉,目光顺着陈岳的视线往外一扫。
她看见了林晚。
就站在讲台下,牵着孩子。浅蓝色的连衣裙在报告厅的冷光下显得格外素净,裙摆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似乎没有化妆,唇色也是天然的红粉,头发被鲨鱼夹轻轻抓起一个公主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可就是这副模样,让伽祇的笑容,僵了一瞬。
伽祇开始打量林晚——身量不高,比例却极好,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五官算不上完美,但整体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惊艳,像是沉在水底的光,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最要命的是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急不躁的从容,像一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藏着多少东西。
伽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世上有些女人,五官可以削,身材可以整,唯独那份气韵,是投胎时定下的,改不了。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收拾好笑容重新挂上,朝林晚点了点头:“这位就是陈太太啊!我是陈教授的学生——哦不,是粉丝,新媒体主播伽祇。陈教授太优秀了,我一时激动,失礼了失礼了。”她说着,还往陈岳身边靠了半步,像是在宣示某种不放手的主权。
林晚缓步上前。白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稳。她走到陈岳身边。她没有回应伽祇地自我介绍,而是自然地挽住陈岳的胳膊,侧头扬起笑意看他:“讲座结束了?”
陈岳整个人都松下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刚结束。你等很久了?”
“不久。”林晚收回目光,看向伽祇,微微点头,“连小姐,你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客气,疏离,不卑不亢。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种恰到好处的淡然,比任何针锋相对都让人难受。
伽祇的笑容又僵了一瞬。
还是这股讨厌的自信和傲慢。伽祇心中暗恨,但目光很快在林晚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破绽,“您从事什么职业?”
“记者。”林晚答。
“记者?”伽祇挑眉,“那一定很忙吧?陈教授这种优秀的男人,身边崇拜者多,开讲座很辛苦的,陈太太忙不过来可以找我帮忙。”这话说得俏皮,目光流转间像是在开玩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在场的成年人都听得出来。
林晚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不下痕迹:“请不要叫我陈太太,您可以叫我林记者,林导。陈教授他确实优秀,但我们精神世界都很独立,互相尊重,所以最后我才选择了他。”她侧头与陈岳对视了一眼。
伽祇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陈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显得多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陈教授,可以加您微信吗,方便下次讲座通知。”
“不好意思,我平时不用微信。下次讲座我会让我的助教通知你们。”
伽祇满脸尴尬,自己居然一个凡人都拿不下?她的目光不甘心地望着陈岳,然后转身,笃笃笃地远去了。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望了林晚一眼,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林晚读不懂的、隐约的……熟悉。
林晚也微微皱眉。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新闻,不是网络,是更深的、更久远的地方。可她想不起来。而且——那女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硫磺或海水咸腥等混合气息。不是香水,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某种被刻意压制的、不属于凡人的波动。
她正要细辨,那气息已经散了,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没了。
“走吧。”陈岳轻声说,“去吃饭,纪念我们‘七年不痒’”……
无人知晓,就在这一家三口的灯火之外,三十三天外的虚空中——一双眼睛正望着这片人间。那双眼睛的主人,已在星海中站了很久。
御渊立于北辰精舍外的银河上空,玄色帝袍被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东南方向那颗越闪越亮的星——那是林晚的命星,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像万古寒冰下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种。
“凡人的幸福。”御渊低语,声音被星风吹散。他应该放心才是。汐瑶的最后一点神源正在这一世的人间烟火中缓缓消解,半甲之后,她将彻底归于虚无。可他心中那丝不安,却像一根刺,扎在万古不波的深处——
忘川。那个名字浮上心头,御渊的眉头微微蹙起。
汐瑶不足惧,她只剩最后一缕神源,掀不起风浪。可忘川——那个与他实力相当、曾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归墟之主,他是否依然安分地守在归墟?下界那个形似鲲男的居士,究竟是不是他?
御渊转身,没入星海。
银河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如一条横亘宇宙的玉带。他沿着星河向北,越过那些无人踏足的荒芜星域,穿过一片片漂浮的星骸与元磁乱流。越往北,星光越稀,寒意越深。到最后,连光都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寂静。
然后,他看见了。黑暗中有一点光,极淡,极远,像垂死者最后一眼望见的灯火。那不是星辰,是宫殿的微光。
玄冥归墟殿。
忘川的宫殿坐落在银河尽头的一处虚空裂隙中,那里是宇宙至寒之地,连时间都被冻得迟缓。宫殿本身并非琼楼玉宇,而是一座由万年玄冰与黑色礁石交错堆垒的巨构,没有飞檐,没有斗拱,只有无数锋利的冰棱如剑锋般指向虚空深处。冰棱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有潮声隐隐传出——那是归墟之海的叹息。
宫殿的门是一道垂直的裂隙,像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伤疤,至今未愈。门前两尊人面鱼身的石像分立两侧,眼窝空洞,眼球却在流转,凝视着所有的靠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