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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玄冰曾渡扶桑火 幻影今遮陌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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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上回妈祖收悉玄藻禀报忘川向太阳星而去甚是诧异。但见那玄藻垂首,字字清晰:“臣以海天镜再三确认。彼以本源法力护住身躯,未有遮掩,未有迂回,直直飞向那万古不灭的太阳火球。”

妈祖久久不语。殿外潮声如雷。

太阳星。那是太初左目所化,是宇宙间至阳至烈之物。其焰力三昧真火不及其万一,非寻常神仙所能承受。自太初肇世以来,无论神、妖、人,但凡靠近者,无不被那万古之火焚为飞灰。

妈祖缓缓起身:忘川是北冥归墟之主,至阴之身。他去太阳星做什么?那不是飞蛾扑火。

那些祷告、那些潮汐、那些人间烟火,此刻渐渐远去。她望着殿外那轮不可直视的、遥远的光……

“何其痴也。”她说。

感慨的须臾间,这位“痴人”已穿越万古之火——太阳星。

人间谓之太阳,上古谓之旸谷、扶桑、金乌巢。自太初左目化此火球,已历四十五亿七千万载。其表六千度,其中亿万度。自古传说无物可近。

——除了此刻。

一道流光穿越三十三天,穿越星海幽暗,穿越那连神祇都不敢靠近的、层层推进的炽热罡风。

忘川的身躯一半如寒冰凝成,一半如烈焰淬就。极阴与极阳在体内交织、流转、生生不息。那足以焚尽万物的太阳之火舔舐着他的身躯留下焦痕,而那一半阳体——竟在吸纳。

他不是在赴死。他是在穿行。

一息,又一息。每一息,都离那团光体更近一步。

然后——他居然头也不回投入那巨大的火团。

滋滋滋……哗哗哗……

极致的光之后,竟是极致的清凉。火团里居然没有火。

他坠入一片——桃源。

桃源里有一轮温柔的、像人间四月的太阳,悬在不高的天穹。

这里有不大的河流,有沃土,有金黄的麦浪在无风的天光下轻轻摇曳。

这里有山,山脚下散落着村落,屋顶升起直直的炊烟——炊烟!这太阳腹地,竟有人间烟火!

而忘川飞落之处,是一片麦田。

麦田里,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子正在劳作。他闻声回头,望见这个从天而降的、一半焦黑一半完好的异物。

他放下手中的镰。他说:“又一个。”

他弯腰,将忘川径直从麦田里提起。

忘川的疲惫正在涣散,却仍挣扎着开口:“……夸父……吾乃……北冥归墟之主……”

那人没有回话。他只是抱着他,大步走向村落。

麦浪在他们身后合拢。阳光温柔如絮。远处,扶桑树上,一只金乌睁开眼。它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阖目,如睡了千千万万年……

忘川被那夸父族男子一路提着,穿过麦田,穿过村落外围那些用巨大原木搭建的屋舍。

穿阳而过的疲惫正在涣散全身,忘川却仍强撑着抬眼——入目的景象,与人间村落并无二致,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房屋的形制太过古拙。那些原木上的榫卯,是夏商之前才用的“交颈式”;那些陶罐上的纹路,是只有上古山海图录里才见过的“云雷间涡纹”。这里的一切,都像被时间遗忘在了某个远古的褶皱里。

孩子们跑过。全是男孩。

大的十一二岁样子,小的四五岁样子,赤着脚,光着上身,皮肤是常年日晒后均匀的麦色。他们仰头看他,目光里没有惊恐,只有好奇——那种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好奇。

“阿爸,那是什么?”

“天外来客。”

“会死吗?”

“不会。”

“那他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

对话戛然而止。孩子们继续跑开,追着一只毛色金黄的……兔子?忘川看不清,那东西跑得太快,一闪就消失在麦浪里。

没有女孩。一个都没有。

忘川心头微微一沉,却已无力多想——

男子提着他,穿过村落,来到一棵巨大的参天椭圆形古树下。这棵不知名的树,轮廓隐在天边,看似比山还高,冠盖如云,三只金乌栖息其上,偶尔振翅,便有金羽飘落,在半空中燃尽,化为点点星尘。树下是一座小院,篱笆是原木扎的,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谷穗和几枚不知名的兽骨。

院中一张石桌,几方石凳。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又一个。”

提着他的男子开口,声音浑厚低沉。

那背影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耳:“活的?”

“活的。”

“放这儿吧。”

男子将忘川放在石凳上,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沉重,一步一个坑,渐渐消失在麦田尽头。

靠在石桌上,忘川大口喘息。他的眼被太阳之火灼伤还没有恢复,视物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

那人还是背坐着,像一棵扎根了万年的树。而他的右手边,立着一柄法杖。那法杖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杖身却隐隐透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凝固的日珥,又像某种远古文字的笔画。杖首并非镶嵌,而是以整块晶石雕琢而成——那是一枚半透明的日轮,约莫人头大小,边缘有五道锋锐的芒刺,向内微微弯曲,如五只手掌虚握着中央那一团……静止的火焰。

是的,静止的火焰。那日轮中心,封存着一缕永不熄灭、却也永不跳动的金色光焰。它安静地悬在那里,明明在燃烧,却没有一丝热量溢出,仿佛时间在那寸空间里,被生生截停。

忘川盯着那柄法杖,瞳孔微缩:“旸谷杖。校准日轨的神器,在你手里。你是夸父稷。”

那人终于回头。

那是一个……中老年模样的男子。说他老,是因为那一部胡子和两道长眉,皆是霜雪般的白;说他不老,是因为那一头黑发,墨染一般,垂散在肩头,竟无一根杂色。

再定神看那肤色黝黑,面容清癯。眼窝里两轮微缩的金色日轮缓缓旋转,一明一暗,如昼夜交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领口微敞,露出瘦削的锁骨。

“归墟之主——”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日轮,同时凝滞。夸父稷看着忘川半边焦黑半边惨白的身躯,被太阳之火灼出的裂痕隐隐透出的、正在溃散的归墟玄冰,“忘川?”那声音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七千三百年了,你竟这般闯进来……”

下一瞬,夸父稷已到了他跟前。那柄旸谷杖被他一把抄起,杖首的日晶骤然爆发出柔和的金芒。他蹲下身,枯瘦的双手虚悬在忘川胸前。杖首的日晶对准忘川的胸口,那一缕被封存万古的静止火焰,此刻竟开始缓缓跳动。金色的光芒从杖首倾泻而下,如流水,如暖阳,渗入忘川焦黑的肌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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