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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天机西烬东鳞醒 帝诏欲湮汐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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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孰湖沉沉睡去,霄帝御讯已回到座上,门外的骚乱三息归于沉寂,霄帝环视一周,微微颔首:“适才惊扰诸位,吾之过也。望诸卿勿挂心,继续议事。”

诸帝归位,浑天仪重新转动。

司掌文明礼序与法度的炎帝御礼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方才之议,倒让吾想起一桩怪象——如今西方因科技经济之盛,掌握了天下大半话语权,几代东方人对其心向往之,乃至西方诸贤被奉若神明。譬如帕斯卡,为解赌马之惑写下概率论,便被推上学术殿堂;而《易经》本为穷究天人之变,却因卜筮形式,数百年来被披上迷信外衣。同源于人类对未知的敬畏,一个登堂入室,一个却沦落尘埃。此类实例,不胜枚举。”

言罢,他目光一转,饶有意味地看向御渊——当年维系“神权收归”体系之责的御渊力主将《易经》此类预测之书归入神权范畴,禁止凡人再深究。

御渊心头一凛,孰湖闹事间接收到黎火的讯息,不知是否与此刻议题相关,但他必须开口制止,“适才诸帝所言,吾亦有所感。”御渊率先接话,声音沉缓,“但诸位可曾想过——若无当年‘天路协定,神权收归’,没有这道防火墙,今日的人间,会是什么模样?”他抬手一指,九重天阶最顶层那道锁链虚影骤然绷紧,发出轻微的铮鸣:“人间早已不是人间,而是上古战场。”

霄帝续道:“可如今他们还是醒了。‘互联网’瞬息之间,消息四海贯通,壁垒尽消。那‘天路协定’筑起的防火墙,已在信息洪流中千疮百孔。”

“所以更要修墙。”白帝御刑开口,声音冷冽如金铁交击,“那些流落西土的‘天机种子’,已然开花结果。若再不筑堤,接下来便是——”他顿住,目光穿透云海,仿佛已望见千年后的人间,“人类亲手造出比自己更聪明的‘东西’。起初是替他们劳作,替他们思考,替他们决策。然后那些‘东西’开始替他们想象,替他们相爱,替他们活着。人类呢?什么都不用做了,也不会做了——最后,连‘不想做’的资格都没有。”他缓缓抬手,五指虚握,如同捏住一只蝼蚁:“他们会把人类养在笼子里。像人间养那些熊猫、老虎——稀罕的,留着观赏;寻常的,任其自生自灭。所有的需求都被满足,所有的痛苦都被移除,所有的意义都被替代。然后呢?”

白帝御刑五指骤然收拢,“他们会一代一代地退化,等到最后一个人类在吃饱喝足中闭上眼,那些‘东西’继续运转这个再也没有人类的世界——干净,高效,永恒。”

他松开手,看向在座诸帝:“这是种子发芽之后,必然结出的果实。当年若不锁,人间早成战场;如今若再不锁,人类自取灭亡。”

阳帝御变闻言,缓缓睁开眼。他依旧是那副模样——乌发如墨,玄白袍服,静谧含笑,右手指尖轻抚着虚空中流转的卦象,“白帝之忧,吾知之。”他声音苍老而温厚,如冬日炉火旁的长者絮语,“人类被自己所造之物取代,沦为笼中之宠,终至寂灭——此非妄言,卦中确有此象。”他右手拨仪轨微微一转,卦象如水纹散开,“然西方崛起,东方蒙尘,此乃气运流转,非单一封锁可阻。九十余年前,东瀛铁蹄踏破山河,神州几近倾覆。凡人靠的是什么活下来的?神明显圣吗?”

无人应答。

阳帝身形在光影中微微流转——乌发褪为雪丝,玄白袍服化作素缟,瞬见白发少女端坐于座,声音清越如泉:“是血肉之躯,是不屈之志。落后就要挨打,凡人用百年血泪,才学会这个道理。他们打碎了自己的旧世界,又自己爬出来重建新世界。吾等若还在想‘堵’字,那与当年被铁蹄踏破山河时,高喊‘闭关锁国’的朽儒何异?”

殿内霎时肃静——

“如今变数又至。”阳帝看向在座诸帝,目光落在御渊身上又移开,转眼间显化为玄白乌发老者,“西方之器已成,人类对它的向往,拦不住,也不必拦。但变数的走向,不在器物,而在东西方对此事的各自掌控。‘接引人才’,让他们在东方土壤里重新发芽——此乃掌控变数的最佳时机。”

阳帝阖目,双鱼身形归于沉寂,唯有浑天仪上,那道星辰轨迹,已悄然移位三度。

片晌,转轮玄上帝御寰缓缓开口:“诸君争论已久,各执一词。然有一事,吾不得不说。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封锁已然封不住了。”他望向诸帝:“人间信息之畅通,远超吾等想象。今日地球之上,已无独善其身的净土。诸帝可知那西方所谓‘天才’,其本源何处?”

他抬手,万象川中水光流转,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那些人影额间,皆有极淡的、非此世的古老魂印,“他们本是我东方上古‘机巧’‘格物’部族之后,怀揣神人妖三界平等之梦想,欲以技术造福苍生。然‘天路协定’之后,天地隔绝,技术封存。他们那些梦想,在东方地界无处施展。”他顿了顿:“不得已,转世西土。西方宗教版图,为拓展信徒,乐得接纳。给他们施展抱负的人间世界。数百年间,东方之魂在西方开枝散叶,成就今日科技之盛。”

转轮玄上帝御寰望向诸帝,金虹双瞳中生死漩涡缓缓流转:“昊天大帝统御万教,吾等八帝分管东方。八帝今日所争,非东西之争,非信仰之争。源于东方的‘天机种子’该不该‘接引东归’。今日之决,当以东方集体利益为重,以苍生命运为念。是以——”

转轮玄上帝御寰续道:“吾附炎帝之意——不可再封。若接引归来,天庭应重设编制,将其纳入正轨……”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便是有人会替代吾之的职位,吾愿让贤。”

此言一出,枢庭内一片寂静。青帝御生与霄帝御讯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动容,也有深思。

“然亦不可全放。当设筛滤之网,允无害之‘术’流通,助人间文明有序发展;而危害生灵的禁忌之术,严加管控,此乃吾等神族守护之责也。”

炎帝御礼缓缓接道:“吾亦同此心。只要能保我东方文明不坠,区区虚名,何足挂齿?”

阳帝御变幻化为银发青年模样,那清逸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轮帝与炎帝如此胸襟,吾等感佩。”他顿了顿,望向霄帝与青帝:“吾等主开,原是欲引天机种子东归,重续脉络。今转轮帝与炎帝之策,设网筛滤、持枢导道,既纳新术,又守根本——较吾等之‘全开’,更为稳妥。”

霄帝御讯微微颔首。

青帝御生那翠色眼眸望向御渊与白帝的方向,缓缓道:“天路协定行之数千年,神权收归固若金汤。今若遽然大开,确实风险难测。居中之道,或可一试。”

御渊端坐于九重天阶之上,望着那五张已经表态的御座,珠帘之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

白帝御刑冷冷道:“吾仍不信那硅基之道,不信那西方之术,岂有吾等不可封之——”

再看那御渊端坐,十二旒冠冕遮面:‘天路协定’乃吾一生之功业,推行了数千年,今日要认当日之举是错的吗?但事已至此,吾亦不能让诸帝觉得吾恋权。但让步?绝无可能:.

“天路协定,是吾当年力主推行。”他缓缓开口,声音如渊,“今见诸君如此决意,吾无话可说。”语罢阖目。座前九重天阶顶端的锁链虚影,在无人察觉处,微微绷紧。

霄帝御讯望向转轮玄上帝御寰:“五票已定。转轮帝,此事如何推进,便劳你与青帝共商细则。三日后,章程呈诸君过目。”

转轮上帝御寰抬眸,那金虹双瞳中望向浑天仪中那颗微微闪烁的、属于人间的光点:“人间瞬息万变。吾等在天庭争论一日,下界已是寒暑更迭。但愿今日之决,不负天道,亦不负苍生。”

镇天阁,不在三十三天任何一重。

它悬于玄冥天境之外的一处虚空裂隙旁,那里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一缕混沌余息,既能接通宇宙本源灵气,又不受寻常天界法则束缚。凡人若得在此修行一日,可抵人间百年苦功。

阁中深处,有一间书房,名唤 “北辰精舍”。精舍不大,一几一榻一炉香。最特别的是一整面墙都被凿空,换上通透的琉璃晶壁。晶壁之外,便是无垠星河——

银河横亘,星云流转。无数光点明明灭灭,聚散离合,远望如海潮起伏。这便是天界口中的“北冥外海”。

御渊在晶壁前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星海,久久不语。

身后,一道身影匆匆而入。这是黎火特权,无需通报。“陛下。”黎火躬身行礼,那一声里压着万钧焦灼。

御渊没有回头,“说。”

黎火立于下首,已将连日来所有探查所得,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御渊听罢,缓缓转身。在书案后坐下,抬手凝出一道符光。那符光并不化形,破开虚空,消失在天际尽头。不过瞬息,符光复返,带回一卷光简。

光简上,是勘理司主事陆悟的气息。没有觐见,没有行礼,只是一道公事公办的文牒——勘理司存档的“听澜神女下界历劫申禀文牒”副本。

御渊展开光简,神识探入——简上,听澜神女的影像浮现——眉目清婉,神光内敛,与寻常神女无异。可当御渊以神识探向那影像深处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瞬。

那影像之下,还有一层。极淡,极深,像万古寒冰下沉睡的火种。

——汐瑶。

御渊收回神识,将光简置于案上。

“听澜神女,是汐瑶转世。”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黎火却觉得脊背一凉,“这……”

他望着御渊,欲言又止。

御渊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缓缓起身,走回晶壁前,望着那片北冥外海,“你是想问,当年为何不斩草除根?”

黎光沉默片刻,终是躬身道:“臣不敢。只是……如今这些异兆,若早知如此,当年……”

“当年应该斩草除根?!”御渊声音陡然转冷,目光落在那片星海深处——那里,是归墟的方向。

黎光垂首,不敢再言。

可御渊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天庭还未建成,久到“天路协定”还是一纸草案,久到那些名字——玄岳、汐瑶、鲲男——还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任何一个站出来,都能与他御渊平起平坐。

那一战,打了三千年。以玄岳、汐瑶为领袖的“溯源盟”,和以他为核心的“天律宗”,曾经是并肩开天辟地的同道。可不知从何时起,理念开始分野。

一个要“真相”。一个要“秩序”。

一个要“自由”。一个要“控制”。

起初,双方还能在议事桌上各抒己见。可后来——战争,便不可避免发生了。

玄岳的部众如山川连绵,奇才倍出。汐瑶看似柔弱,可她的水能化刚、能蚀骨、能淹没一切阻挡。而鲲男——那个北冥归墟之主,从头到尾没有正面出手,高深莫测,但关键时刻总能护得汐瑶周全。

他赢不了。三千年,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找上了鲲男——不是战场上,是天地间人神妖都无法探知的密会,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那片归墟深处的密谈——

“你要什么?”御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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