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司辰君突收黎火玄冥令—— “无需更衣,立随符至”的急召,心中忐忑不安。
他在地府供职数千年,深知规矩——若无大事,玄冥令不出。
司辰君不敢耽搁,立随那符光化虹而去。待他落在玄冥天境上,一眼便见三人已在。
黎火的分身立在中央,周身土德神光微微荡漾,面容沉凝如渊。敖辰负手立于一侧,龙目中金光隐现,正望着他。刑天则如一尊雕像,立在阴影里,那双幽蓝的瞳仁即便淡淡扫过来也漫开一股杀意。
司辰君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他定了定神,趋步上前,拱手道:“诸位大人急召,不知何事?”
声音还算平稳,可他自己知道,掌心已微微见汗。
敖辰也不绕弯子:“东南福州林晚此人,你可知晓?”
司辰君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继而又打住,似乎在斟酌,方道:“她是妈祖座下听澜神女转世,下界报恩的。”
“报恩?”黎火眉头微皱,“报什么恩?”
司辰君摇头:“娘娘托臣暗中照看,臣只负责护她命轨平稳,不问前因后果。”
敖辰盯着他:“仅此而已?”
司辰君迎上那双龙目,神色坦然:“听澜神女转世报恩,此事在天庭不算机密”,他顿了顿:“臣不敢妄言。”
敖辰与黎火对视一眼。刑天立于一旁,幽蓝的瞳仁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黎火道:“即便她是听澜神女转世,也不该沾染上古气息。”
司辰君闻言,神色微变:“这……臣不知。”
刑天忽然开口:“那台风,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司辰君摇头:“臣只管命盘,不管天象。”
敖辰缓缓道,“三月台风,凭空而起,风眼有上古气息——能做到这一步的,当今之世,屈指可数。”他看向北冥外海的方向:“上古风神因因乎,七千三百年前被流放至北冥外海,此后便再无音讯。若说有人能刮这一阵风,非他莫属。”
黎火点头:“吾亦这般想。”
敖辰道:“他此来何为?蛰伏七千三百年,偏偏挑这个时候现身在鼓山附近?”
无人能答。
敖辰又道:“还有那个林晚——按说她有仙气尚可说通,但身上有上古气息……”他顿了顿,龙目中金光流转:“黎火,你可查过她近日接触过什么人?”
黎火微微一怔,旋即摇头:“尚未细查。”
敖辰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符光。那符光落在玄天秘境中央,化作一面光镜——镜中光影流转,正是过去三日,林晚的行踪。
敖辰闭上双目,龙目中金光大盛。那是他的“过去之眼”,可观一人所见之人、所经之事。
黎火与刑天屏息凝神。
片刻后,敖辰睁开眼,金光缓缓敛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何?”黎火问。
敖辰沉吟道:“她近期接触的人,大多寻常——丈夫、儿子、同事、路人……均为凡人无甚可疑。”他顿了顿:“但有一人……吾看不清来历,只在吾过去之眼中留下一道极淡的轮廓。但吾能确定——林晚与他交集,不止一次。”
敖辰闭目深思,龙目中金光流转,似在追忆什么遥远的往事,“此人如今在鼓山涌泉寺挂单,名叫忘川,做居士装扮,瞧着是个寻常香客。”他缓缓睁开眼,“可那张脸……”
黎火挑眉:“怎么?”
敖辰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玄冥天境的壁垒,望见了那遥远的北冥星渊:“像极了归墟之主。”
“鲲男?”黎火的分身微微一震,周身土德神光荡漾了一瞬。
敖辰缓缓点头:“吾当年误入北冥星渊深处,曾在归墟边缘远远望过他一眼。那时他立于万古寒寂之中,周身星骸漂浮,元磁乱流。他回头看了吾一眼,只一眼——吾便没有了上前的神力。”
他顿了顿,龙目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那一万年,吾没敢再踏足北冥。”敖辰捻须道:“后来君上与归墟有过一次往来,他化身前来议事。吾远远又见过一回。那时他着的是上古玄袍,今日却是人间居士的布衣。可那眉眼间的气韵,改不了。”
三人各有所思——
唯独刑天的目光落在那面光镜上。镜中光影流转,林晚的音容笑貌一闪而过——她出去采访,开车回家种种遭遇,她在老榕树下驻足听鸟,眉间疲惫,眼底惊惶,刑天呆呆看着,忽然微微一怔。
这一切落在黎火眼里:“刑天!?”
刑天收回目光,耳上微微泛红。
黎火朝司辰君挥了挥手:“退下吧。”
司辰君如蒙大赦,拱手一礼,匆匆离去。待那符光彻底消失在玄冥天境外,黎火才转向刑天:“说吧。”
刑天沉默片刻。他望着那面已经消散的光镜,那双幽蓝的瞳仁里一闪而过一缕极淡却极深的旧日暖意:“林晚那张脸,有五分像一个人。”
黎火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
敖辰也没有问。玄冥天境上,一时静得能听见星河流转的声音。
敖辰捻须轻叹:“汐瑶……当年是上古第一美神,令多少上古神钦仰。”他望着虚空,仿佛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刑天没有说话。他只是负手立于原地,周身玄甲上的冰晶纹路微微一闪,那些万年前的旧事,那些从未对人言说过的心思,都在这一闪之中,被重新封存进万年不化的寒冰深处。
黎火顿觉事态似乎比他想的更加复杂严重:“一个形似鲲男的居士,一个身染上古气息的凡女,一个凭空现身的因因乎——盯紧林晚。”黎火道,“还有那个居士。”
刑天微微颔首。
黎火继续道:“吾需敖公推算,接下来一年之内,此地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但凡未来与上古神力相关的尽数特注记载。御渊陛下那边,吾要想办法速速通禀才是。”
玄冥军,是御渊的刀。
司天监,是御渊的眼。
刀已出鞘,眼已睁开。现在不能只有等。否则万古未有的变局,究竟要如何落子?黎火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他做了一件事。他抬眸,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神兽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