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山深处,有洞不知年。
洞口隐于千年榕树虬根之下,寻常人即便路过千百回,也只见乱石青苔、野藤垂蔓。唯有手持特定符文者,方能见那树根之后,另有天地——
洞中无烛,却光明如昼。
那光来自洞壁之上密密麻麻的幽蓝符文,它们如活物般游走、流转、明灭,每一道符文明灭一次,便有一缕极淡的气息被吸入、绞碎、归于虚无。这是上古遗存的反追踪结界,名曰“匿天阵”。在此阵中,纵是昊天亲临,也难窥分毫。
三道人影,聚于阵心。
居左者身形颀长,俊美得不似凡物。他着玄色长袍,袍角隐有归墟潮纹,墨发以一根素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眉间。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却带着三分清冷,又有三分暖意,仿佛一眼有万古光阴,一眼却深不见底。他静立时如渊渟岳峙,可偶尔抬眸,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又像是北冥深处唯一未曾冻结的暖流。
——忘川,北冥归墟之主。
再看那居右者气度截然不同。他负手而立,背脊挺直如松,面容清癯,双眉斜飞入鬓,眸中藏着风雷。那不是暴烈的雷,是蓄势待发的、深沉的雷——不动时云淡风轻,一动便是天翻地覆。他穿一袭鸦青长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手腕,青筋隐现,那是常年执掌风暴留下的痕迹。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像一座沉默的山,又像一片即将压境的风暴云。
——因因乎。上古风神。“天地协定,神权收归”后被流放北冥外海,七千三百年,未现人间。
居中的那一位,最是特别——魇虚。上古梦神。司掌一切生灵的梦境与意识边界。他斜倚在一方青石上,姿态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眼细长,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一头长发披散,黑中隐隐泛着幽蓝——那是长期游走于梦境边缘留下的印记。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月光凝成,轻轻一触便会碎。他抬眸看人时,那眼神像隔着重重水雾,温柔、迷离、又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洞察。
此刻,洞中气氛凝滞。
“她没来。”因因乎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像远方滚来的闷雷。
魇虚懒懒抬眼:“吾等了三日。三日里,她的梦境一片混乱——金木交战,鬼魅环伺,还有一个讨厌的小神日夜守着。她连安睡都不能,如何来寻忘川?”
因因乎皱眉:“那再加一把火便是。送吾入她梦,催她一催。”
“不行。”忘川开口,只两个字,却让因因乎眉头皱得更紧。
“为何不行?”因因乎转身看他,“吾等布局万年,只为今日。她灵台已开,只差最后一杯归墟茶。此刻不催,更待何时?”
忘川抬眸,那眼底分别是万古寒渊般的沉寂:“第二度归墟茶,已让她当场昏厥。”
因因乎语塞。
魇虚幽幽叹了口气:“那孩子……确实受得太多。她一个凡人躯壳,灵台被冲开已是极限,又遭金木交战日夜折磨。若再强行催动……”
他没有说下去。
忘川望着洞壁上流转的符文,许久不语。那符文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所想,究竟是那个等待归来的汐瑶,还是那个……已经散了魂魄的玄岳。
世人只知他是北冥归墟之主,是万年不变的寒渊,却无人知晓——当年他本是汐瑶最忠实的追随者,生死相随。可玄岳散魂之后,他却成了这世间最执着的玄岳复活者。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只因每次有人提起当年旧事,忘川便沉默如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是比归墟更深的海。
良久,因因乎沉声道:“吾那日台风起,结界分明已松动。可第二日,竟又被什么力量生生镇了回去。那股力量……不在汝吾之下。”
魇虚挑眉:“能与汝吾相抗者,当世不过一掌之数。”
忘川摇了摇头:“汐瑶当年亲手布下的结界,岂是那么容易破的?”他顿了顿,声如寒潭:“若汝吾轻易能破,御渊、黎火、重火——他们当年便可摧毁。何须等到今日?”
因因乎与魇虚对视一眼,皆默然。
忘川续道:“她能破,是因为她是汐瑶。可她至今未归位,那结界便仍是她的结界。吾等再急,也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可若天庭那边……”因因乎欲言又止。
忘川抬手,止住他的话。
“御渊此刻还在天枢庭议事,黎火被阻门外,重火——”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重火早已不在。”
因因乎冷哼一声:“那是他活该。当年那一战,汐瑶散了玄岳的魂魄,‘天地协定,神权收归’大定。重光驱赶吾上古遗族退出人间地界——多少部族,被这斯逼得流亡外海、隐匿荒星!虽御渊为平息众怒,散了重光的魂魄,可那又如何?吾族死去的,回不来了。”
洞中一时寂静。只有符文无声流转,将他们的每一句话绞碎、吞噬、归于虚无。
良久,魇虚幽幽道:“可黎火还在。他守在枢庭外,必是察觉了什么。”
忘川点头:“所以更要沉住气。”他抬眸,望向因因乎与魇虚:“九殛与孤霜已入女娲地界,去寻那玄岳心。吾近日也将启程——去太阳星。”
因因乎一怔:“太阳星?那是太初左目所化,至阳至烈之地。汝去……”
忘川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有些事,非去不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魇虚身上:“吾不在时,林晚交给汝们。暗中护着,别让她再受惊吓。那个夜值星君,不必驱赶,他在反倒省事。”
魇虚轻轻一笑,那笑容像月下昙花,美则美矣,却透着说不清的阴柔与危险:“汝放心。此时吾定护着她呢。”
地心深处。
娲灵引着九殛与孤霜,穿过那片莲海翻波的地华秘境,越过那些无忧无虑嬉戏的族人,一路向着地脉最深处行去。
地势渐低,光芒渐暗。脚下的沃土变成坚硬的晶岩,两旁的植物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天然生长的晶簇。它们通体透明,内部隐隐有光华流转,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在梦中轻轻呼吸。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穹窿,高不知几千丈,穹顶之上,竟有星辰!
——不,那不是真正的星辰。那是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晶尘,悬浮在穹窿之顶,缓缓旋转,聚散离合,如一条微缩的银河。那银光照亮整个空间,清冷、静谧、仿佛亘古如此。
而在那“银河”中央,有一颗最亮的星。它悬在那里,孤独而璀璨,像银河的心脏,像万古长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那一盏灯。
九殛九首俱仰,久久无言。孤霜的虚影凝滞在空中,一动不动。那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