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夸父稷的声音低下来,“吾调一束‘日核温养’于尔。此乃太阳最深处的本源之火,以阳驱阳。”
忘川只觉得胸口先是一凉接着慢慢暖起。从心脏漫开,沿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
金芒如流水,渗入忘川体内每一道裂痕。那被太阳之火灼伤的神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穿阳时以极寒稳住极热的半边躯体也不再颤抖,缓缓平静下来。
“当年你赠归墟玄冰于吾太阳星,”夸父稷一边疗伤,一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玄冰使吾族有了水之源,全族得以存续……”
忘川睁开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先是那霜雪般的眉须,那黝黑的皮肤,再看那双燃烧的金色日轮眼里正闪过一个个画面——那一段尘封了七千三百年的记忆,此刻如水般涌来——
彼时玄岳散魂,汐瑶归顺。御渊给他们下了死限——未免再现十日同空之祸,夸父族需举族迁徙到太阳内核居住,守护太阳轨道,否则永生永世囚于魔族。夸父族初至太阳腹地,勘察地形。夸父稷归来时忧心忡忡——无水,无河,无生路。只有扶桑树下有几口“光能泉”,能从太阳之火中提炼一缕微芒,勉强维系生机。可那泉养不活庄稼,浇不活土地。夸父族只有困死……
夸父稷去求汐瑶。那时汐瑶还未堕入轮回。她听完夸父稷的恳求,沉思了片许,便登门找那苦苦在等待汐瑶同去归墟的忘川。忘川记得她当时只说了一句:“夸父族不该绝。”
没有请求,眼神里满是笃定。她知道他会答应。
于是,忘川回到北冥归墟最深处,那里沉睡着宇宙诞生之初的第一缕“水寒气”。它比任何恒星核心都古老,比任何法则都本源。他以归墟之主的身躯承载那缕宇宙极寒,用数千年法力将它引出归墟底谷,凝成一片归墟玄冰,赠与夸父族。
就是那片归墟玄冰,投入太阳星“光能泉”中。那一瞬,整个星球都震动了。
极寒与极热,在井底相遇。归墟玄冰竟没有融化。在太阳内核的极端压力下,与太阳自身的本源之火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极寒为锚,极热为媒,从虚空中生生“凝结”出水——原初之水。天地初开时,那种能孕育万物、滋养星辰的、最本源的液态存在。
它从枯井中涌出,漫过干涸的河床,汇成溪流,汇成小河,汇成这片被火焰包围了万古的土地上,第一条真正的河流。
从此,太阳星内核有了水,夸父族活了下来——
“七千三百年了。”忘川的声音将夸父稷拉回现实。
一碗水递到了忘川面前。那水清澈见底,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忘川端起来,饮了一口——舌尖有淡淡的星辉流转,那是归墟玄冰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印记。
夸父稷望着他,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七千三百年了。汐瑶头也不回,投入了那滚滚轮回。夸父族在太阳星,依旧是这棵老树,这片麦田,这涌出清泉的枯井,没有日出日落,刮风下雨,唯有亘古恒温和光明。族人们越来越稀薄,有时候他坐在枯树桩上,望着那棵扶桑树,和三只金乌说说话,亘古的寂寞真是磨人……
“当年全族开源之恩……”夸父稷开口,声音竟有些沙哑。 “我夸父一族,七千三百年来,日日饮水,夜夜思源。那口井里每一滴涌出来的水,都是从你当年那一缕玄冰里化出来的。”他抬起头,那眼眶里竟已盈满了泪光。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动作太过粗粝,完全不像一个活了数万年的神,倒像是人间田埂上劳作了一辈子的老农。
“多喝几口。”他把那瓢水也递过去,“玄冰水能助你恢复法力。”
忘川接过那瓢,没有喝,“你不问问吾此来为何?”
夸父稷咧嘴笑了,“问什么问,先调息恢复神体,吾夸父一族别的不多,时间有的是。”
夸父稷看了一眼忘川,继而他动了动神念——
不过三息。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麦田那头大步跨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样貌,身高足有两丈,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山崖。他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上面布满细密的、仿佛日晷刻度的纹身——那是夸父族特有的“日轨纹”,每一道都对应着一次太阳轨道的微调记录。
他走到夸父稷面前,垂首抱拳:“叔。”
夸父稷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扶桑树的方向:“芒,去摘几枚朱果来。”
这名唤“夸父芒”的男子抬眸,直直看了一眼还虚弱的忘川,然后点头:“几枚?”
“三枚够了,要正熟的。摘多也是浪费。”
夸父芒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的步伐极大,一步跨出便是数十丈距离,很快消失在麦田尽头。
忘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道:“朱果?”
“太阳星特有的东西。”夸父稷从袖中摸出一枚干瘪的果核,在指尖转着,“长在扶桑树根边上,三千年一熟。我族叫它‘扶桑朱果’。”
忘川接过,放在鼻端嗅了嗅。那果核早已干枯,却仍有一股奇异的气息——不是香味,是一种仿佛能渗透神魂的、温热的存在感。只是轻轻一嗅,他便觉得体内那残存的神力轻轻颤了颤,“此物补神源?”
“能。”夸父稷道,“你方才穿那太阳火,伤的不只是肉身,还耗费了神魂本源。寻常法子,没个几百年养不回来。”他指了指远处扶桑树的方向:“新鲜的扶桑朱果,三枚下腹,三日便能恢复个七八成。”
忘川沉默片刻,将那果核收入袖中……
且说这边忘川调息养神,而离他1.5 亿公里之外,东南之滨,日头正偏西。
林晚开车来到幼儿园门口,等陈屿放学。今日是她与陈岳的结婚纪念日,说好了要一起那家好评很高的艺术餐厅。今天的林晚很特别,浅蓝色的连衣裙萦绕起一身极其极致温柔高雅的气质,那是陈岳亲自为她挑选的。
手机震了一下。陈岳发来消息:“今天讲座陈老师有点累,可否劳驾林记者来接我?”
林晚收起手机,嘴角扬起一阵甜蜜的笑意。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了。陈屿背着小书包,一眼便看见她,笑着挥手,小短腿蹬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林晚迅速下车,穿过马路。
突然——一阵特别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然林晚一寒——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电动车。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速度极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方直直冲向那群孩子。
“小心——”
话音未落,那车已撞上了陈屿。
小小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在地面翻了一圈,然后重重划过地面,擦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滑出去好几米。
血。
半张脸血肉模糊,只有一只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还没来得及痛,那眼里只有呆滞的失魂落魄,还有一声没有喊出来的“妈妈”。
接着就一阵“哇——”的哭声,林晚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
她听见自己的尖叫,听见周围人的惊呼,听见那电动车慌慌张张地逃窜。可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遥远、不真实。
然后,眼前一黑——这正是:
血溅童衣日未斜,
忽闻笑语降痴花。
掌中婚戒寒如铁,
镜里双影见有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