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渊落在门前。他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忘川故友,许久未见,甚为想念。”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层层冰壁,落入宫殿最深处。
良久,那道裂隙般的门缓缓裂开一道缝,有光透出——不是暖光,是幽蓝的、冷冽的、像深海里的磷火。
“御渊!”声音从门内传出,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是忘川,他还在归墟。但是不见真尊,是分身也未可知。
忘川凭空而现,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身形修长,墨发以一根素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眉间。他着玄色长袍,袍角隐有归墟潮纹,面容极俊美却带着三分清冷、三分倦意。那双眼,还像是这归墟寒潭,不见底,不见波。只是此刻,那眼底多了一层东西——是疲惫,是淡漠,是一种万古不变的、失恋般的空洞。
忘川没有让御渊进去的意思,只淡淡道:“稀客。玄帝陛下不在枢庭议事,倒有闲情来吾这寒窟?”
御渊微微一笑:“枢庭事毕,路过此处,想起故人,便来叨扰一杯茶。”
“归墟无茶。”忘川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有寒水。”
“那便饮寒水。”
忘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只有漠然。他懒懒地侧身,算是应许。
御渊步入。殿内比门外更寒三分,冷到呼吸都凝成白雾。四壁皆是玄冰,冰中封冻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是不知多少岁月前误入归墟的生灵,他们的魂魄被冻在冰中,好看的被忘川留下,成为这宫殿的装饰。
正中央是一方冰台,台上有一壶一盏。壶中盛的不是水,是归墟深处那股至寒的泉流,饮一口,能冻裂寻常神仙的神脉。
忘川在冰台一侧坐下,给御渊倒了一盏。
御渊接过,饮了一口。寒流入喉,他立刻收敛气息:“当年若非忘川君相助,天路协定难成,神权收归亦难行。这份情,御渊一直记着。”
忘川没有回头:“交易而已。谈不上情。”
御渊又道:“听闻北冥外海近日有些异动,你这里可有察觉?”
“归墟之外,与我无关。”忘川的声音更淡了。
御渊微微颔首,他端起玉盏,又饮一口,目光落在冰壁中那些封冻的生灵上,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在沉思。忽然——
他放下玉盏,抬眸望向忘川。那一瞬间,一道极细极淡的神念自他眉心无声溢出,如丝如缕,直探忘川灵台。
——这是试探。不宣于口,不形于色,只有同等级别的神祇才能察觉。
忘川似乎没有觉察。
可就在那道神念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另一道同样隐晦、同样强大的念力自他神府中涌出,不偏不倚,在半空中将御渊的神念轻轻抵住。没有碰撞,没有波动。两道念力如两股暗流,在无声处交汇、相持,又同时消散。
一瞬而已。
御渊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股势均力敌的神念做不了假,若只是分身,灵台空洞,绝无如此浑厚的念力相抗。
忘川依旧望着冰壁外,仿佛方才那一瞬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他的声音更冷了一分:“陛下怕不为叙旧,若是心存他意,吾不便留客。”边说已拂袖而去。
御渊微微蹙眉,他起身,下意识向前一步——“忘川君,且慢……”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冰台一侧。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面如冠玉,却不见半分神情。他着暗薄如蝉翼的银色轻甲,却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头顶一对蓝晶龙角,薄荷色长发束成高髻,露出额间一枚幽蓝的、形似竖瞳的印记。
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陛下,主上已入定。归墟宫不便留客,请。”
御渊眸光一沉。他环顾四周,宫殿依旧,那壶寒水还冒着冷烟。而那些冰柱之后,在那些玄冰晶簇的阴影里,有数十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暗流般潜伏着。
侍卫。一直在此,只是隐于无形。
御渊望着那侍卫长,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归墟宫果然深不可测。既是主人家不便,那孤便不叨扰了。”他转身,踏出归墟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那道裂隙般的门缝吞没了最后一丝幽蓝的光。
御渊站在虚空中,望着那座冰冷的宫殿,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敛去。
他确认了。忘川如果人间归墟两地往返,必然经过三十三重天,绝逃不过龙族敖辰观星台上的擎天眼。那个林晚身边的居士,不是他。那么,上古的隐患,便只剩下汐瑶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神源。
御渊正欲转身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侍卫长,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丝好奇,归墟居然有这样的人物,他的气息与忘川迥异,却同样古老。那不是归墟原有的生灵,更像是……来自另一处深渊……
随后,他转身,朝着归墟更深处掠去——
“主上,他已离去。”侍卫长凌渊无声出现颔首禀报。
忘川微微颔首,瞬时化为一缕青丝,落在玄冥寒榻上——
归墟不止一座玄冥归墟殿。宫殿之下,还有更深的海。
那是一片黑蓝色的虚空,无边无际,无光无声。没有星辰,没有尘埃,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御渊收敛了周身神光,如同一粒微尘,坠入这片深渊。
他下沉了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下沉了一瞬,还是沉了一万年。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是一片海底山。不是人间那种山,而是死寂的、黑蓝色的、仿佛被万古寒冰封冻的山。整座山体上,长满了无数黑色的长发——它们从山体的每一道裂缝中生长出来,直直地向上飘起,像无数根绷紧的琴弦,又像无数条沉睡的蛇。那些发丝一根根笔直地竖立着,向着虚空中无限延伸,长到看不见尽头,仿佛一直长到海的另一边。
御渊停在那片发海之外。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归墟死亡沼泽。
这是归墟中最古老、最禁忌的区域,连忘川都未必知道它的存在。那些黑发是这片虚空的“触须”,任何生灵只要被它们缠住,神源便会被吸走,归于虚空,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海水中,到处漂浮着尸体。那些尸体身着不同时代的衣冠,有的像上古的羽衣,有的像中古的道袍,有的甚至是御渊叫不出名号的异族装束。他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可他们的神光早已熄灭,只剩一具空壳,在这片死亡之海中缓缓漂浮,永世不得超生。
御渊绕过发海,来到火山脚下的一处裂隙前。那裂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裂隙两侧的黑发比其他地方更密,更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御渊闭目,默念一道古老的咒诀。那诀不是天庭所闻,而是比上古更久远、更隐秘的秘咒——是他天路协定签订之前,从一个被他抹去名姓的远古存在那里换来的。
咒诀念毕,那些黑发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御渊踏入。
洞内没有海水,没有黑发,只有一种温暖的、近乎母胎般的静谧。壁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洞的尽头,是一方石台。台上没有坐具,只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
“御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人声,是振动,是这片虚空本身在发声。
御渊微微颔首:“前辈。”
那身影缓缓凝聚,隐约现出一个人形轮廓,看不清五官,只有似眼睛一样的光点,望着御渊。
“你此行所问之物,无异动。”
御渊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前辈。”
那身影没有再说话。它只是缓缓消散,重新化作一团雾、一缕烟。洞壁上的晶石暗了下去,洞口的黑发重新合拢。
御渊转身,踏出洞穴,离开归墟死亡沼泽,离开那片漂浮着尸体的黑蓝色海水,离开那座冰封的宫殿,回到星海之中——
渊潜影动旧因现,
风梦织幻困玉京。
女娲石畔双神归,
阿修罗妒半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