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夤夜难眠
寅时刚过,李景隆便醒了。更确切地说,他一夜未眠。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闷响。这感觉比在北平城下被风雪淹没时更冷,比济南城门在身后关闭时更绝望。那两次逃跑,前方至少有条路。而此刻,他躺在南京城最华贵的府邸里,却像躺在棺材之中。
赌。
这个字在他脑海里烧了一整夜。
赌朱棣会记得昔日“义释”的香火情分,赌新朝需要他这个“曹国公”的招牌,赌自己这份“献城之功”能抵得过五十万条亡魂的罪孽。
“国公爷,卯时了。”老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干涩得像破风箱。
李景隆坐起身,绸缎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后背。他挥手让侍女退下——今晨,他见不得任何活人的眼睛。
铜镜里映出一张浮肿的脸,眼袋乌青,只有那双眼珠,因极度亢奋和恐惧而异常明亮,像濒死的兽。
二、死寂之城
他推开窗,五月的晨风本该温润,灌进来的却是满城压抑的死寂。往日此刻,秦淮河上已有画舫笙歌,而今天,连鸡鸣都听不见。金川门就在东北方向,他知道,燕军的先锋此刻应该已在城下,像沉默的潮水。
“赌错了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猛地窜上来咬住他的喉咙。
如果朱棣只是利用他,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拿他这个“误国奸佞”的人头祭旗,以安天下民心呢?如果建文皇帝根本没逃,而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看他这个叛徒被千刀万剐呢?如果……城门根本打不开,或者守将临时变卦?
他胃里一阵翻搅,扶住窗棂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他忽然想起父亲李文忠的画像,那双虎目永远威严地注视着他。父亲会怎么做?父亲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而他,李景隆,只会选择活着。
哪怕像狗一样活着。
三、披甲
“来人!”他声音嘶哑,“更衣!披甲!”
不是作战的甲胄,而是一套擦拭得锃亮、象征着他“曹国公”身份的礼仪明光铠。他要让朱棣一眼就看到他的价值——一个活着的、完整的、愿意跪下的勋贵象征,比一个死去的败军之将有用一万倍。
镜中的身影被华贵的铠甲包裹,却撑不起半分英武,只显得空洞而滑稽,像戏台上的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