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摸了摸袖中冰凉的城门钥匙,和那封与燕军暗中往来、墨迹早已干透的密信。这两样东西,轻如鸿毛,又重过泰山——是他全部的赌注。
“出发。”
四、长街
他走出府门,晨光刺眼。长街空荡,唯有他的亲兵队沉默地跟随,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叩出单调的回响,像是送葬的鼓点。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门窗缝隙、屋檐阴影里射出来,鄙夷的、仇恨的、怜悯的、期待的……这些目光比刀剑更锋利,将他那身华甲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里面那个颤抖的、赤裸的灵魂。
远远地,金川门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
五、城楼
城门楼下,几个心腹守将已按约定等候,脸上同样挂着失眠的苍白和孤注一掷的狰狞。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眼神一碰即闪开,都怕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卑劣。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冷冽,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他一步步走上城楼,脚步虚浮。
向下望去,护城河对岸,燕军的玄色旗帜已如乌云般展开,无声无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中军那杆最大的“燕”字大纛下,他仿佛能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穿透晨雾,钉在自己身上。
是朱棣。那个他两次从手下逃走的敌人,如今,他要亲手为他打开这座天下最坚固的城门。
荒谬绝伦。又理所当然。
六、开门
他闭上眼,最后几秒,一生的画面在黑暗中飞掠:少年时国公府的荣光,第一次披挂出征的志得意满,北平城下的风雪与惨叫,济南城门在身后关闭的轰响,金殿上群臣的弹劾如雪片,皇帝越来越冷的目光……还有昨夜,那封密信上朱棣亲笔写下、语意模糊却充满诱惑的承诺。
要么身死族灭,遗臭万年;要么……富贵险中求。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烧尽。他抽出那把沉重的钥匙,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对准了锁孔。
“开——门——!”
声音劈裂了清晨的寂静,不像命令,倒像一声垂死的嚎叫。
铰链发出沉重、锈蚀的呻吟,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内洞开。一线天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李景隆的脸上。他迎着光,表情凝固成一个复杂到极点的面具——有解脱,有恐惧,有谄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徒翻开底牌时的狂喜与虚空。
门,开了。
城外的世界,和未知的命运,一起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