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孝陵
紫金山南麓,洪武皇帝的孝陵在晨雾中沉默着。神道两侧的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身上都凝着露水,像在哭泣。
朱棣没有骑马,徒步走上神道。身后只跟着道衍和十八名亲卫,所有人都卸了甲,穿着素色布衣。
“父亲在世时,常带我来这里。”朱棣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他说,这些石兽守的不是陵墓,是大明的气运。”
道衍捻着念珠:“洪武皇帝选此地,是因紫金山龙脉南倾,正应‘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如今殿下自北而来……”
“是逆龙。”朱棣接过话头,自嘲地笑,“所以方孝孺骂我是乱臣贼子。”
他们走到享殿前。殿门紧闭,但门缝里飘出线香烟气。朱棣皱眉——今日并非祭陵之日。
推开门。享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人背对殿门,跪在朱元璋牌位前。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背影瘦削如竹。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一张清癯的脸,三缕长须,眼睛像两口深井。
方孝孺。
朱棣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十步距离对视,享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声音。
“燕王殿下。”方孝孺先开口,声音平缓,“或者说,该称您一声‘四叔’?”
“希直先生。”朱棣用了方孝孺的表字,“在此等候孤王,所为何事?”
“等一个答案。”方孝孺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昨夜钦天监奏报,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按《洪范》之说,此乃‘君失其德,臣僭其位’之兆。”他展开黄帛,“臣想问殿下——若今日进了南京城,坐上了奉天殿,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这星象?”
道衍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享殿里回荡,诡异莫名。
“希直啊希直。”老僧上前一步,“你熟读经史,可知《左传》有言:‘国之将兴,明神降之’?星象无常,人心有恒。洪武皇帝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着他的孙子削藩削得骨肉相残,还是愿意看他的四儿子拨乱反正?”
方孝孺盯着道衍:“拨乱反正?好一个冠冕堂皇!靖难、靖难,你们靖的是什么难?是诸王的富贵难保,还是你道衍的野心难填?”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撕破脸皮。朱棣身后的亲卫手按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但朱棣摆了摆手。他走到朱元璋牌位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说:“孤今日来孝陵,不是求父皇保佑。是来告诉他老人家一声——”他转向方孝孺,一字一顿,“他选错了人。”
方孝孺瞳孔骤缩。
“建文聪慧,但懦弱;仁孝,但耳软。”朱棣的声音在享殿里回荡,“他身边围着一群书生,天天念叨着恢复周礼、井田制。可这天下不是书本,是活生生的人!北元还在长城外虎视眈眈,沿海倭寇年年犯境,他却在削藩、在改制、在逼死自己的亲叔叔!”
“那也不是你篡位的理由!”
“篡位?”朱棣笑了,笑出了眼泪,“方孝孺,你告诉我——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我大哥朱标,我会反吗?若是我二哥朱樉、三哥朱棡,我会反吗?我不会!因为他们有本事坐这个江山!可朱允炆没有!他没有!”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道衍闭目合十:“阿弥陀佛。”
良久,方孝孺问:“所以殿下今日,是铁了心要进宫了?”
“是。”
“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朱棣走到享殿门口,望向山下的南京城,“洪武皇帝起兵时,多少人骂他‘红巾贼’?可如今呢?史书是赢家写的。孤若赢了,今日之事便是‘奉天靖难’;孤若输了……”他回头,眼神如刀,“那也无所谓了,死人听不见骂名。”
方孝孺沉默。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笔,在黄帛背面写了些什么,然后双手递给朱棣:“这是老臣最后一个问题,请殿下答于纸上。”
朱棣接过,看帛上字迹:“若得位,何以治天下?”
他笑了。从亲卫手中接过笔,在问题下只写了两字:
“永乐。”
写完掷笔,大步走出享殿。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神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方孝孺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将黄帛凑近长明灯,火焰吞噬了纸面。
“老师。”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偏殿传来。走出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书生,面色苍白,“燕王他……”
“他要改年号了。”方孝孺望着殿外远去的背影,“‘永乐’……好大的口气。”
“那我们……”
“回城。”方孝孺整了整衣冠,“回翰林院,把该烧的书信都烧了。”
“老师要殉节?”
“殉节?”方孝孺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建文帝还没死呢,殉什么节?我要活着,活着看这位‘永乐皇帝’,要怎么坐稳他用鲜血染红的龙椅。”
他最后看了一眼朱元璋的牌位,轻声说:
“父皇,您看见了吗?这就是您选的好孙子,和您养的好儿子。”
风吹进享殿,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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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尾声
赵全跟着朱高煦穿过金川门内的大街。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打破死寂。
“去哪?”赵全问。
“鸡鸣寺。”朱高煦策马在前,“有个人要见你。”
“谁?”
“一个瘸子。”
赵全一怔。鸡鸣寺的瘸子摊主——那个给他差役服色、帮他藏身的人。他原以为是李景隆安排的暗桩,现在看来……
“他是老爷子的人?”赵全问。
朱高煦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马速。
鸡鸣寺的钟声响了。不是晨钟,是告急的警钟。钟声里,南京城的大门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迎接从北方来的新主人。
而赵全,这个从大同来的罪臣之子,这个被李景隆当弃子、被燕王当棋子的百户,此刻正骑在马上,穿过这座千年都城的大街小巷。
他的腰间别着那把青玉刀,怀里揣着半块虎符,飞鱼服上沾着金川门的灰尘。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改朝换代中最终会是什么角色。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天下,要换一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