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那封现在应该在进京的快马上了。”燕王微笑,“用不了多久,建文帝就会知道,他的曹国公和燕王有书信往来——你说,陛下会怎么想?”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沙盘上南京城的位置,“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等到我们兵临城下时,陛下还敢完全信任守城的将军吗?”
赵全终于看清了这盘棋。眼前的围城厮杀只是序曲,燕王的目光早已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南京的宫阙之上。
五、赠刀
离开地宫时,天已微明。朱高煦送他到石缝口,忽然说:“老爷子给你的那条路,九死一生。”
“我知道。”
“但还有一生。”朱高煦解下腰间佩刀递过来,“这是我的刀,军中不少将领认得。你若被自己人围了,亮出来,或许能多喘几口气。”他拍了拍赵全的肩膀,“活下来。老头子说,将来打南京,需要熟悉李景隆军中内情的人。”
赵全接过刀。刀很沉,刀鞘上镶着块青玉,刻着“煦”字。
“为什么帮我?”
朱高煦望着山外渐亮的天空:“因为我厌烦了下棋。”他转身走进石缝,声音飘回来,“这天下该用刀剑争,不该用阴谋。但老头子说,得先用阴谋走到那张椅子前,才能用刀剑决定天下怎么坐。”
六、归营
赵全扮成运尸车的车夫回到大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辕门前正在焚烧尸体,焦臭味飘出十里。
验明正身的亲兵眼神躲闪:“大将军……不在帐中。”
中军帐果然空着。但案上镇纸压着张纸条,墨迹未干:“戌时三刻,老地方。”纸条旁,竟摊着一份简陋的江南地图,扬州、镇江几个地方被朱笔圈起。
老地方是指营西的废砖窑。赵全等到月上中天,才听见脚步声。来的不是李景隆,是个穿斗篷的女人,提着灯笼。
“赵将军?”女人声音很柔,“大将军抱恙,让妾身来取东西。”
灯笼抬起,照见一张姣好的脸——是李景隆最宠爱的侍妾柳娘。赵全听过她的传闻:原先是秦淮歌妓,如今能在中军帐里批阅文书。
赵全交出信。柳娘验过火漆,却不拆,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大将军说,赵将军辛苦了。这瓶鹤顶红,留作不时之需。”
鹤顶红不是毒药,是军中暗语,意为“原地潜伏”。赵全接过瓷瓶,瓶底刻着细小的“丙”字——丙字号死士。
“七日后子时,彰义门举三火为号。”柳娘说完,却未立即离开,而是低声道,“大将军还有句话:今日之事,止于北平。他日若在江南再见,盼将军……行个方便。”说罢,转身没入黑暗。
七、清洗
赵全攥着瓷瓶回到自己的破帐篷。王胡子等人已被“安置”在伤病营——实则是软禁。他躺下假寐,等到后半夜,摸出朱高煦给的刀,用刀尖撬开瓷瓶。
瓶里没有药粉,只有卷成小轴的绢布。展开,上面画着北平九门的兵力部署,每一处都标着时辰、暗号。这不是让他潜伏,是让他做内应,配合总攻。
但总攻日期是空白的。
赵全把绢布凑近油灯,火烤之下,空白处显出一行朱砂小字:“腊月廿二,天地合朔。”
腊月廿二——七日后。那夜无月,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帐外忽然传来梆子响,不是巡夜的梆,是两急一缓。赵全吹灭油灯,在黑暗中握紧了刀。
这是他和王胡子约定的暗号:有变。
从帐缝望出去,伤病营方向火光冲天。不是失火,是兵刃反光——有人正在清洗他的旧部。
赵全蜷在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现在他明白了:李景隆从未真正相信过他。那八百人是弃子,这内应任务也是弃子。曹国公要的,只是在总攻前把水搅浑,清除内部不安定因素,同时向燕王展示他“合作”的诚意——我帮你清理了知道太多的人,我们的交易更安全了。
而燕王要的,正是这浑水,以及李景隆在这浑水中越陷越深、无法回头。
八、王胡子之死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帐外。有人下马,甲胄碰撞声清脆如铃。
“赵全。”那人在帐外说,“我是瞿能之子瞿陶。你若还想见你的兵,就出来。”
赵全掀开帐帘。年轻的将军站在火光里,手里拎着颗人头——是王胡子。那双烧焦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
“你部下四百七十三人,还剩十九个。”瞿陶把人头扔过来,“想让他们活,就告诉我燕山卫密道入口在哪。”
赵全接住人头,抱在怀里。血还是温的。他抬起头,看着瞿陶身后的千军万马,忽然笑了。
笑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密道?”他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告诉李景隆,密道就在他脚下——”
九、祭天
话音未落,地面真的震动了。不是马蹄,是地底传来的闷响,像巨兽翻身。营中战马惊嘶,士兵们慌乱张望。
西北方向,北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城头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然后鼓声响了,不是战鼓,是祭天用的夔鼓,一声接一声,震得星月失色。
瞿陶脸色大变:“燕王……在祭天?”
赵全抱着王胡子的人头,踉跄后退。他终于懂了,为什么是腊月廿二。
那不仅是无月之夜,还是冬至次日——阴尽阳生之日。燕王选在这天祭天,不是要守城,是要昭告天地:他将取而代之。这鼓声,这火光,是穿破北方冬夜,直抵南京宫廷的一声战吼。
而此刻他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远处传来惊呼:“地裂了!”
不是地裂。是西山方向,无数条火龙破土而出——那是埋在地下的火油渠被点燃了。火焰如江河奔流,直扑南军大营。这不仅仅是战术反击,更是一种宣告:燕王有掘地焚天的决心,今日可焚你大营,他日亦可燎原南下。
十、赴火
火光照亮赵全的脸。他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头颅,轻声说:
“老王,你看——这火,会一路烧到南京去的。”
然后转身冲向火海,冲向他四百多个兄弟被囚的方向。朱高煦的刀在手中出鞘,刀身上的青玉映着漫天火光,像一颗提前坠向金陵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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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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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就整理好了。需要我继续处理第42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