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里坡接应
银甲将军下马时,战靴踩碎了半块残碑。赵全这才看清他甲胄上的纹路——不是明军的山云纹,是燕王府的蟠螭。
“高煦。”将军自报家门,把马鞭插在后腰,“我二哥让我来看看,道衍老和尚说的‘变数’长什么样。”
朱高煦,燕王次子,以骁勇闻名。赵全听过他的事迹:十三岁阵斩北元百夫长,十五岁领燕山左卫。此刻这人就站在三步外,眼睛像夜里的豹子,上下打量他。
“殿下要杀我,不必亲至。”赵全说。
“杀你?”朱高煦笑了,露出白牙,“老头子说要留着你。他说……”他模仿着燕王低沉的嗓音,“‘能活着从李景隆棋盘上跳出来的人,在南京或许有用。’”他凑近些,酒气混着血腥味,“他说南京。”
赵全心头一震。南京,那个遥远如天上的都城。
坡下忽然传来号角。不是一支,是三支,从不同方向响起。朱高煦脸色一凝:“李景隆的夜不收。”他翻身上马,伸手,“上来!你那四百多人,我的人会带走。”
赵全抓住那只铁手套的瞬间,被拽上马背。战马冲下山坡时,他回头看见十里坡燃起火光——他扎营的废墟被火箭覆盖了。王胡子带着人在林子里跑,像受惊的鹿群。
“你们早知李景隆会夜袭?”
“李景隆?”朱高煦在马蹄声中大笑,“那草包现在正搂着美妾做美梦呢!是他麾下的瞿能——总算有个会打仗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玩味,“不过老头子说,这瞿能父子,将来在南京城下还有用处。”
二、河谷突围
马队冲进河谷,冰面反射着月光。对岸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中竖起一面“瞿”字大旗。朱高煦骂了句脏话,勒马转向:“抱紧!”
赵全下意识抓住他腰间的束甲丝绦。丝绦下有个硬物——是半块虎符,断裂处还带着新鲜的锉痕。
“你们燕山卫的虎符……”
“偷的老爷子的。”朱高煦说得轻描淡写,“不然怎么调兵来接你?”
马跃上高岗时,他忽然问:“道衍那封信,你真以为是要传给李景隆的?”
赵全一怔。
“那老和尚比狐狸还精。”朱高煦指向北平方向,“他要的是信经过你手这件事。现在李景隆中军所有人都知道,你赵全从我燕王府出来,带着密信回营——哪怕信是空的,你也洗不干净了。”他冷笑一声,“等将来到了南京,这‘通燕’的旧账翻出来,李景隆想赖都赖不掉。”
冰裂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不是裂缝,是整个冰面在震动。赵全低头,看见冰层下浮起黑影——不是鱼,是绑着石块的麻袋,正被水流冲着向下游漂去。
“瞿能在上游筑了临时水坝。”朱高煦啐了一口,“等我们过半,他就开闸。”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哨音像夜枭。
两岸密林里亮起幽绿的光。不是火把,是磷火——无数盏纸灯笼从树梢飘下,灯笼上画着狰狞的鬼脸。对岸传来战马惊嘶,瞿能军阵脚大乱。
“神机营的把戏。”朱高煦得意地笑,“硫磺、硝石、鱼胶——道衍搞出来的玩意儿,专吓夜马。”他补充道,“老头子说,这玩意儿将来在长江上吓南军水师,想必也好用。”
趁这乱局,马队冲过冰河。最后一个骑兵上岸时,上游传来闷雷般的巨响。冰层崩塌,河水裹着碎冰奔腾而下,将追兵隔在对岸。
三、西山·地宫
朱高煦没回北平,而是进了西山。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石缝。马匹留在谷外,人侧身挤进去。
石缝尽头是座荒寺。断碑上刻着“大辽龙泉院”,但佛像的脑袋都被砸了,只剩莲花座。朱高煦走到佛座后,摸索机关。地面石板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这是……”
“老爷子挖了十年的退路。”朱高煦率先往下走,“从北平直通居庸关外。”他回头瞥了赵全一眼,“也是将来的进路——万一南京打不下来,还得回这儿。”
地道墙壁上嵌着萤石,发出惨绿的光。走了约莫二里,眼前豁然开朗——是座掏空的山腹。里面堆满粮垛、兵械,还有几十架裹着油布的床弩。工匠在忙碌,没人抬头看他们。
最深处摆着沙盘,沙盘边站着个人。背影瘦削,披着貂裘,正用长竿拨动代表燕山卫的黑色小旗。沙盘的范围极大,不仅包括北平,更南至长江,南京城的轮廓以象牙雕成,在萤光中泛着冷白。
“父亲。”朱高煦跪下,“人带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
赵全第一次看见燕王朱棣。和传闻中不同——没有虬髯,没有虎目,只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他看人时,眼睛像两枚钉子,要把你钉进墙里。他的目光掠过赵全,先落在了沙盘南端的南京城上。
四、燕王的对弈
“赵全。”燕王的声音很轻,却在地宫里回荡,“李景隆给你多少人?”
“八百。”
“死了多少?”
“三百二十七。”
“剩下的人呢?”
“被二殿下的人接走了。”
燕王点点头,用长竿在沙盘上点了一个位置——正是十里坡,但紧接着,长竿向南滑动,最终停在长江北岸的瓜洲渡口。“瞿能今夜本该吃掉你这颗子。但他吃不到,就会急躁;急躁,就会在李景隆面前失分。”他咳嗽了几声,声音带着痰音,“等我们到了长江边,李景隆身边就不能有太多真正会打仗的人。瞿能这样的人……越少越好。”
咳声停下后,燕王直起身,眼神变了:“知道为什么留你吗?”
赵全沉默。
“因为李景隆军中,像你这样的棋子不止一颗。”燕王从沙盘下抽出本册子,扔过来。赵全接住,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部队、籍贯、把柄。他在中间页找到了自己:“大同赵全,父赵守义,洪武二十三年蓝玉案牵连,未结。”
“蓝玉是我舅父旧部。”燕王说得很平淡,“你父亲替他押送过军粮,账目不清,对吗?”
赵全手在抖。这件事他以为早就被遗忘了。
“李景隆用你,是因为你有这个把柄在他手里。”燕王走回沙盘前,“但我查过——当年那批军粮,半路被北元残部劫了。你父亲是替人顶罪。”他顿了顿,“等孤进了南京,会重审此案。蓝玉案牵扯太广,是该清清底了。”
地宫里只有滴水声。良久,赵全问:“殿下要我做何事?”
“回李景隆那里去。”燕王用长竿划了一条线,从十里坡直插北平城下,“告诉他,你逃回来了,还探到了燕山卫的密道。”
朱高煦猛地抬头:“父亲!”
燕王抬手,止住他的话:“瞿能不是傻子,今夜磷火灯笼一出,他必知城内有诈。李景隆现在需要一颗定心丸——你就去做那颗丸子。”他看向赵全,“但要让他半信半疑。信,他才会按原计划在腊月廿二总攻;疑,他才会在总攻时留足后路,不敢拼死。只要他不敢拼死,这北平就还能再拖三个月。三个月……够孤做很多事了。”
赵全盯着沙盘上那条线。那是死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燕王下一句话让他浑身冰凉: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道衍那封信真正的用处吗?”燕王从怀里取出封信——和道衍那封一模一样,只是火漆颜色不同,“把这封带回去。李景隆验过火漆后会相信,你确实进了燕王府,拿到了‘真信’。”
“那原先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