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御书房:墨迹与颤痕
建文三年六月初七,南京黄梅天,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御书房里,朱允炆在写字。
他已经写了两个时辰。桌上铺满宣纸,每张都是同样的四个字:“克己复礼”。这是方孝孺昨日进宫讲的《论语》篇章,说为君者当“克己复礼为仁”。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病的——太医请过脉,只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是怕的。
最后一笔“礼”字的竖钩,抖得厉害,墨迹洇开一片,像滴垂落的泪。
“皇上……”贴身太监王钺小心上前,“该进药了。”
朱允炆恍若未闻,盯着那团墨渍,忽然问:“王钺,你说,四叔写字时,手会抖吗?”
王钺吓跪了:“奴婢、奴婢不知……”
“他肯定不会。”朱允炆自答,扔掉笔,笔杆滚到地上,溅起几点墨,“他十二岁就能开三石弓,十五岁随皇祖父北征,三十岁镇守北平,杀的人……怕是比我见的都多。”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宫墙,墙外是南京城,城外的长江,江北的烽烟。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朱允炆喃喃,“应该在看军报,议兵事,调兵遣将……不像朕,只能在这里写这些没用的字。”
王钺不敢接话,只捧着药碗:“皇上,龙体要紧……”
“要紧?”朱允炆笑了,笑得很苦,“朕这身子,要紧给谁看?给黄子澄看?给齐泰看?还是给北边的四叔看?”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
“今日……有战报吗?”
王钺迟疑:“有……江北送来,说燕军已至仪真,距南京不到二百里。”
碗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朱允炆扶住窗棂,指节发白:“二百里……骑兵一日夜可至。”
“皇上莫慌!长江天堑,水师严阵以待,燕军过不来!”
“过不来?”朱允炆转头,眼神空洞,“济南城墙高不高?扬州城池坚不坚?不都破了?天堑……人心若溃,何堑能阻?”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王钺忙为他捶背,触手处,龙袍下的肩胛骨硌手——皇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咳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二、坤宁宫:皇后与针线
坤宁宫里,马皇后在绣花。
她是光禄少卿马全之女,建文元年大婚立后,今年才二十一岁。此刻她绣的是一对鸳鸯,彩线在绷子上穿梭,手指却不时被针刺破。
“娘娘,歇歇吧。”宫女春兰心疼,“您这几日都没睡好。”
马皇后摇头,声音轻柔:“皇上夜夜惊醒,本宫睡不着,不如做些活计。”
她绣的不是寻常鸳鸯——是战袍内衬。黄绫为底,用红丝线绣上“平安”二字,再覆一层软绸,缝进皇上贴身的软甲里。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大婚那年,皇上曾拉着她的手说:“婉容,朕要当一个仁君,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眼睛里有光,像盛着整个春天的希望。
现在呢?那双眼睛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昨日皇上来坤宁宫,坐着发呆,忽然问:“婉容,若……若朕不是皇上了,你还会跟着朕吗?”
她当时跪倒:“皇上是天子,永远是臣妾的夫君。”
可皇上苦笑:“天子……四叔若打进南京,朕这个天子,怕是做不成了。”
这话大逆不道,但她听出了绝望。
针又扎破手指,血珠沁出,染红了鸳鸯的眼睛。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红,像哭出血泪。
“娘娘!”春兰惊呼。
“没事。”马皇后扯下那方绣布,团在手里,“换块料子,重绣。”
她不能乱。她是皇后,六宫之主,皇上的正妻。若她也慌了,这宫里就真没主心骨了。
可手在抖,心在颤。
她想起父亲昨日偷偷递进宫的消息:马家已暗中将部分家产转移到浙江老家,“以防万一”。
连她娘家都在准备后路了。
那皇上呢?这大明江山呢?
窗外雷声隐隐,要下雨了。
三、东宫:三个皇叔
文华殿东暖阁,这里是三位小王爷的住处。
建文帝的三个弟弟:吴王朱允熥(十五岁)、衡王朱允熞(十三岁)、徐王朱允熙(十一岁)。他们都是已故太子朱标的庶子,建文帝即位后封王,养在宫中。
此刻,三兄弟正围着一幅地图——是朱允熥偷偷从翰林院摹来的“江北战事图”。
“四叔的兵到这里了。”朱允熥指着仪真,小脸紧绷,“再往前,就是镇江。过了镇江……”
“就是南京。”朱允熞接口,声音发颤。
最小的朱允熙咬着嘴唇:“大哥……四叔会不会杀我们?”
这个问题,他们私下问过无数次,但每次问,都更恐惧。
朱允熥强作镇定:“不会,我们是他的侄儿。皇祖父有遗训:要善待宗室。”
“可四叔起兵,打的旗号就是‘清君侧’。”朱允熞低声道,“黄先生、齐先生是君侧,那我们……算不算‘君’?”
暖阁死寂。
他们从小长在深宫,没见过刀兵,但听过太多故事——汉朝七国之乱,晋朝八王之乱,唐朝玄武门之变……皇家内斗,从来血流成河。
朱允熙忽然哭了:“我想爹了……”
他们的父亲朱标,在建文帝登基前就病逝了。若父亲在,四叔会不会不起兵?若父亲在,大哥是不是不用当这个提心吊胆的皇帝?
朱允熥抱住弟弟:“不哭,大哥在。”
可他自己也想哭。他才十五岁,本该读书习武,憧憬未来。现在却每天活在恐惧中,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宫门就被攻破,他们成了阶下囚——甚至刀下鬼。
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兄弟慌忙收起地图。进来的是太监王钺,端着点心:“三位王爷,皇上赏的江南新茶、桂花糕。”
朱允熥勉强笑:“谢皇兄。”
王钺放下托盘,却没走,看着三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压低声音:“老奴多句嘴……三位王爷这几日,莫要乱走。若、若真有变故,老奴拼死也会护着你们。”
这话让三人色变。
“王公公,是不是……”
“老奴什么都不知道。”王钺躬身退下,“王爷们趁热用吧。”
门关上,暖阁里只剩茶香和恐惧。
朱允熥看着那碟桂花糕——以前最爱吃的,现在却毫无食欲。
他忽然想起去年中秋,皇兄带他们在御花园赏月,指着月亮说:“你们看,月亮有圆有缺,但终究会圆。咱们朱家,也要团团圆圆。”
现在月亮又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