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月江南:文火炖儒
扬州城刚下过雨,青石板路泛着湿光。
瘦西湖畔的“听鹂馆”,今日雅集。主人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周忱,六十五岁,清癯儒雅,此刻却眉头微皱。
馆内坐了十二人,皆江南文坛名士——有“吴中四才子”中的祝允明、文徵明,有常熟藏书家毛晋,有江宁画院待诏沈周……个个面色凝重。
“诸公请看。”周忱展开一卷手书,是燕王朱棣亲笔,遣人连夜送来的。
信不长,字迹遒劲:
“忱公尊鉴:江南春好,本宜诗酒。然刀兵扰攘,实非所愿。棣幼承庭训,知‘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今虽衔冤起兵,志在清君侧,非敢觊神器。江南文脉所系,天下精华,若毁于战火,棣百死莫赎。特请忱公及江南贤达,共议保境安民之策。若蒙不弃,愿以江北盐税三成,充江南书院膏火、修复古迹之资。临纸惶惶,伏惟明鉴。燕藩朱棣顿首。”
馆内鸦雀无声。
祝允明忽然拍案:“好个‘清君侧,非觊神器’!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文徵明沉吟:“盐税三成……燕王好大手笔。江南大小书院百余,年需银不过五万两,盐税三成,何止十倍。”
毛晋冷笑:“收买人心罢了。他朱棣一介武夫,懂什么文脉?”
一直沉默的沈周开口,声音苍老:“他不懂,但他身边有人懂。道衍和尚,原是我苏州灵岩寺挂单的僧人,博览群书。还有北平的金忠、张玉之子张辅,皆通文墨。”
周忱缓缓卷起书信:“老夫召诸位来,非是议降,而是议‘保’。战火若延及江南,在座诸公的书画典籍、藏书楼阁、园林宅邸……可能保全?”
众人色变。
江南承平百年,文人积藏之富甲天下。若真打起来——想想济南城破时的惨状,不寒而栗。
祝允明涩声道:“朝廷大军……”
“铁铉在山东苦撑,盛庸被牵制,徐祖辉老迈。”周忱摇头,“而燕军已取扬州,控运河,下一步便是镇江、常州。江南……无险可守。”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诵读声,是隔壁私塾在念《论语》:“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
沈周长叹:“民信之矣……如今百姓,信朝廷,还是信燕王?”
无人能答。
周忱起身,对众人长揖:“老夫欲草拟《保江南议》,呈送燕王,约法三章:一不扰民,二不毁文教,三不滥杀。若燕王应允,则江南士林……可暂不与其为敌。”
“这是变相承认他!”毛晋急道。
“是保全江南。”周忱直视他,“毛公的汲古阁,藏书十万卷,宋版孤本三百。若一把火烧了,毛公千古罪人。”
毛晋张了张嘴,颓然坐下。
文徵明忽然道:“我有一友,在燕王幕中为书记。他说,燕王在军中设‘文籍司’,每克一城,先封存府库典籍,派兵看守。对俘获的文官,也多礼遇。”
祝允明苦笑:“如此说来,竟是……比朝廷更重文教?”
这话大逆不道,却无人反驳。
因为朝廷这几年的作为,实在寒心——建文帝重用黄子澄、齐泰等激进文臣,打压武勋,改革制度,搞得天下动荡。江南虽未直接受累,但漕运阻断、商路不通、加赋加税,早已怨声载道。
“罢了。”沈周颤巍巍站起,“老夫年过七十,死不足惜。但吴门画派百年传承,不能断在我手。周侍郎,那《保江南议》……算老夫一个。”
有人开头,便有人跟随。
最终,十二人中,九人署名。毛晋拂袖而去,祝允明、文徵明对视一眼,也提笔签下名字。
周忱收好文书,低声道:“此事,你知我知。对外……只说是江南士绅联名请燕王‘保境安民’。”
“自欺欺人。”祝允明自嘲。
“若能欺出个太平,欺又何妨?”周忱望向窗外,细雨又起,瘦西湖烟雨朦胧,“这江南,太娇嫩,经不起铁蹄。”
二、四月盐场:银钱开道
淮安,两淮盐运使司衙门。
盐运使卢靖一夜白头。
燕军控制扬州后,运河彻底断绝。堆积如山的盐引成了废纸,盐商围堵衙门,盐工聚众闹饷,朝廷的催缴文书雪片般飞来——要钱,要盐,要运往前线。
“大人!”书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又、又来了!”
“谁?”
“燕王府的人!这次是……是燕王世子朱高炽亲至!”
卢靖手一抖,茶盏落地。
片刻后,他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燕王世子——胖,跛,但眼神温润,毫无杀气。
朱高炽没坐主位,选了客座,开口第一句:“卢大人,辛苦了。”
卢靖愣住。
“运河不通,盐积如山,盐商逼债,盐工待哺,朝廷催逼。”朱高炽如数家珍,“大人这位置,现在是火山口。”
卢靖苦笑:“世子既知,何必再来添乱?”
“不是添乱,是解困。”朱高炽示意随从抬进两口箱子。
打开,一箱是账册,一箱是银锭——白花花,晃人眼。
“这是……”卢靖呼吸急促。
“账册是北平‘通盛号’钱庄的存根。从今日起,两淮盐商可凭积压盐引,至通盛号兑取现银,按市价七成。”朱高炽声音平和,“这箱银子,五万两,是给盐运司的——补发盐工欠饷,安抚人心。”
卢靖死死盯着银子:“燕王……要什么?”
“要盐。”朱高炽直言,“但不是白要。燕军以市价采购,现银结算。盐仍走运河,但往北运。沿途燕军护送,保准一颗盐不少。”
“这是资敌!”卢靖脱口而出。
“是做生意。”朱高炽纠正,“盐民要吃饭,盐商要赚钱,盐官要政绩。如今这局面,盐运司上下,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他顿了顿:“我父王说了,卢大人是能吏,可惜生不逢时。若愿相助,日后两淮盐政,仍由大人总理。若不愿……”
“怎样?”
“大人可挂印而去,这五万两,算程仪。”朱高炽拱手,“绝不为难。”
卢靖跌坐椅中,脑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朝廷——催逼甚急,却无实际援助,空话连篇。
一边是燕王——真金白银,解决实际问题,但……是反贼。
窗外传来喧哗声,是盐工又在闹了。隐约听见:“发饷!不发饷,砸了衙门!”
书吏又跑进来:“大人,不好了!盐工要冲进来了!”
卢靖看着那箱银子,又看看朱高炽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中进士时,写的策论题目是《盐政利民论》。
那时他想:要让天下人都吃上便宜盐。
现在呢?盐堆积如山,百姓却买不起。
“世子。”他嘶哑开口,“盐可给,但有三条。”
“请讲。”
“一,不得强征,须按市价;二,不得役使盐民为兵;三,若他日燕王得天下……须轻盐税,让利于民。”
朱高炽起身,郑重一揖:“卢公高义,晚辈代父王应了。这三条,可写入契约,公告天下。”
契约?公告天下?这是要把交易摆在明面上,让天下人监督。
卢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胖子,心思深得很。
银子抬出去,盐工领了饷,欢呼散去。盐商们得了兑银渠道,也不再闹。
当晚,第一批十万引盐装船北运。船上插着燕字旗,也插着盐运司的官旗——古怪的组合,却平安通过了运河各闸。
消息传开,其他盐场纷纷效仿。
燕军未动刀兵,得了源源不断的盐——可自用,可贩卖,更关键的是,盐是硬通货,可换粮换铁。
而盐商盐工得了实惠,渐渐有流言:“燕王那边,办事痛快,不拖欠。”
银钱开道,无声无息间,江南财源已涓涓北流。
三、五月乡绅:土地文章
常州府,郑家庄。
郑老太爷八十大寿,府前车马如龙。但来的不只是亲朋,还有一位不速之客——燕王麾下文吏,陈琏。
此人原是常州举子,三年前投燕,如今负责“安抚地方”。
寿宴上,陈琏献礼:一部新刻的《郑氏宗谱》,用的是上等宣纸,宋体字,装帧精美。
郑老太爷抚须微笑:“陈先生有心了。”
“晚辈分内之事。”陈琏恭敬道,“燕王殿下有令:天下纷扰,宗族不可乱。江南大族,凡修宗谱、建祠堂、设义庄者,皆可向王府申请资助银两、免除徭役。”
席间哗然。
修宗谱、建祠堂,是乡绅最看重的体面,但耗费巨大。朝廷从不管这些,反而常以“聚族滋事”为由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