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太爷眯起眼:“燕王……这是要收买我等?”
“是‘共保乡土’。”陈琏正色,“老太爷请看——”
他展开一幅地图,是常州府舆图,上面标注了各乡大族的田产、人口。
“战事若起,乱兵流寇最先劫掠何处?富户大族。而朝廷兵力不足,难以处处设防。”陈琏手指划过地图,“燕王之意:各乡大族可自组乡勇,王府发给兵器(备个案即可),训练自卫。所需粮饷,王府补贴三成。”
“这不成私兵了?”有人惊呼。
“是保境安民团。”陈琏纠正,“只守本乡,不出征。燕王承诺:凡有此团之乡,燕军过境不扰,征粮按市价,不拉壮丁。”
条件太优厚,优厚得让人生疑。
郑老太爷沉吟良久,问:“燕王要什么?”
“要人心。”陈琏坦然,“也要粮——但不是白要。王府设‘平籴仓’,秋收时以市价购粮存储,若遇荒年或战乱,再平价售予百姓。购粮优先从组织乡勇的大族采购,价格上浮一成。”
这是把乡绅利益和燕王府捆绑。
你出人保境,我保你平安;你卖我粮,我让你多赚;你修宗谱建祠堂,我资助还免税。
郑老太爷环视席间子侄——一个个眼中有光。乱世之中,能保全家业已是万幸,如今还有利可图……
“容老夫想想。”他没当场答应。
但三日后,郑家庄开始组建乡勇。消息传开,无锡华氏、宜兴周氏、江阴徐氏等大族纷纷效仿。
陈琏坐在回程马车上,看着窗外绿油油的稻田,对随从轻笑:“知道这叫什么?”
“请大人指教。”
“这叫‘扎根’。”陈琏合上眼,“武力争城,只能得地;文治扎根,才能得人心。这些乡绅,根须深扎在土里,抓住他们,江南就跑不了。”
“可他们若两面下注……”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下注。”陈琏睁开眼,眸光冷冽,“你把今天到场的家族名单,抄送南京一份。”
随从一惊:“大人,这是……”
“借朝廷的刀,逼他们表态。”陈琏淡淡道,“朝廷得知这些家族接触燕王,必会猜忌。猜忌,就会打压。一打压,他们就只能倒向燕王。”
“这是……毒计。”
“是阳谋。”陈琏望向南京方向,“我那位同年黄子澄,最爱搞清洗。这名单送过去,他一定如获至宝。”
马车颠簸,驶向下一站。
江南的梅雨来了,淅淅沥沥,润物无声。
四、六月南京:暗流汹涌
皇宫,武英殿。
建文帝朱允炆看着案上密报,手在抖。
一份是锦衣卫的:“江南士绅七十二人联名《保江南议》,暗通燕逆。”
一份是黄子澄的:“两淮盐运使卢靖,私售官盐予燕军,数额巨大。”
一份是齐泰的:“常州、无锡等地大族,私练乡勇,恐有异心。”
他抬头,看向阶下三人:“你们说……江南,是不是已经丢了?”
黄子澄跪倒:“陛下!此皆燕逆蛊惑人心之伎俩!当速派钦差,捉拿首恶,以儆效尤!”
齐泰却犹豫:“陛下,若大肆抓捕,恐激起民变……”
“不抓,他们就真投燕了!”黄子澄激动,“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朱允炆沉默。他走到殿外,望向北方。
雨中的金陵,烟雨楼台,美得不真实。这是祖父打下的江山,父亲没能坐,传给了他。他本想做个仁君,轻徭薄赋,重用文人……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四叔……”他喃喃道,“你就这么想要这个位置吗?”
身后,黄子澄还在力谏:“陛下!臣愿亲赴江南,整顿吏治,清除叛逆!”
“你去?”朱允炆回头,年轻的脸庞有超越年龄的疲惫,“子澄,你去江南,是带着圣旨,还是带着刀?”
黄子澄一愣。
“若是圣旨,江南那些人,还会听吗?”朱允炆苦笑,“若是带刀……你要杀多少人?祝允明?文徵明?沈周?还是……所有联名的人?”
他走回案前,手指拂过那些名字——许多是他欣赏的文人,他们的诗画,他收藏在宫中。
“陛下,忠奸不两立……”
“什么是忠?什么是奸?”朱允炆忽然打断,“跟朕的就是忠,跟四叔的就是奸?那江南百姓呢?他们只想太平过日子,他们是忠是奸?”
殿内死寂。
雨声渐大,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人在叩问。
许久,朱允炆坐下,提笔。
“拟旨。”他声音沙哑,“江南士绅《保江南议》,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着当地官府妥善安抚,不得追究。”
“陛下!”黄子澄惊呼。
“另旨。”朱允炆继续写,“两淮盐政紧要,卢靖掌事多年,未有纰漏。今运河不通,事出有因,着其戴罪图功,疏通漕运。”
“还有。”他放下笔,看向齐泰,“江南大族练乡勇保境,乃卫乡土之诚。着兵部勘合,给予合法名分,纳入团练体系。”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软”。
黄子澄面如死灰:“陛下,这是……这是向燕逆低头啊!”
“是避免江南生乱。”朱允炆疲惫地挥手,“去吧。朕……累了。”
三人退出。殿门关上,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朝堂。
朱允炆独自坐在龙椅上,抚摸着扶手冰冷的金龙。
这椅子,祖父坐过,父亲没坐过,他坐着。
可为什么,这么冷?这么重?
他想起小时候,四叔把他抱上这张椅子,说:“允炆,将来你坐这儿,四叔给你守边关。”
那时他问:“边关远吗?”
“远。”
“那四叔还回来吗?”
“回来。”四叔笑,捏他的脸,“等你长大了,四叔回来看你。”
现在他长大了。
四叔回来了——带着刀兵。
朱允炆伏在案上,肩头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
殿外,黄子澄对齐泰冷笑:“陛下心软,必酿大祸。”
齐泰仰天长叹:“不是心软,是……大势已去。”
雨幕中,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千里外北平,燕王府正张灯结彩。
朱棣看着江南送来的联名文书、盐税账册、乡勇名簿,对道衍笑道:“禅师,你这‘文火慢炖’,炖出滋味来了。”
道衍合十:“火候还差一味。”
“何味?”
“时间。”道衍望向南方,“要等江南的米熟,等盐场的盐白,等那些乡绅……再也回不了头。”
朱棣点头,提笔写下一行字,装裱成匾:
“民心即天命”
他命人挂在议事厅正中,每日可见。
这匾,后来一直挂到南京,挂到奉天殿。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建文三年的夏天,江南的荷花正开。
战火未至,文脉未断,商路渐通。
百姓在梅雨中插秧,士子在书院读书,盐船在运河往来。
一切仿佛太平。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平静水面下,暗流已汹涌成潮。
只待决堤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