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街头的雪被踩成了黑泥。
一、驴肉火烧摊
西市口,王瘸子的驴肉火烧摊热气腾腾。几个脚夫蹲在条凳上,边吃边唠。
“听说了没?燕王府又招兵了,这回管饱,一月还有三钱银子!”说话的是赵三,扛大包的,手糙得像砂纸。
对座的李麻子啐了一口:“三钱?买命钱!前街刘铁匠家老大,上月跟燕王去打济南,三钱银子没花着,人回来了——装在罐子里回来的!”
条凳晃了晃。卖炊饼的孙寡妇正路过,挎篮的手紧了紧。她男人也是军户,三年前死在北征蒙古的路上,连罐子都没回来,就发了二两抚恤银。
王瘸子剁着驴肉,刀声梆梆:“要我说,打什么打?燕王是太祖亲儿子,皇上是太祖亲孙子,一家人打一家人,图啥?”
“图那把椅子呗!”赵三咬了口火烧,油顺着嘴角流,“你当王爷就跟咱似的,吃饱了混天黑?人家心里装着江山呢!”
旁边算卦的张瞎子忽然开口,眼白翻着:“昨夜观星,帝星黯,将星亮于北。要变天喽……”
众人噤声。张瞎子算卦半灵不灵,但这话犯忌讳。
李麻子压低声音:“我表舅在衙门当书办,他说南京来了密旨,要抓‘从逆者’。咱们这儿……算不算?”
没人接话。只有王瘸子的剁肉声,一下,一下,像在剁谁的骨头。
孙寡妇忽然问:“要是……要是燕王赢了,咱们日子能好过不?”
张瞎子“看”向她,干笑:“谁坐金銮殿,咱不都得吃驴肉火烧?兴许……还能多放片肉?”
王瘸子手一顿,多切了片肉,夹进刚烤好的火烧里,递给孙寡妇:“大妹子,赊你的。”
孙寡妇接过,热气哈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是雾。
二、娼寮夜话
秦淮河结冰了,但翠香楼的生意不冷。
二楼雅间,红烛高烧,几个盐商在喝酒,怀里搂着姐儿。其中一个胖子喝高了,拍桌子:
“他娘的!运河走不通了!老子三千引盐,卡在济宁三个月!再拖,全他妈化了!”
陪酒的莺歌软语劝:“爷别急,听说朝廷正调兵清剿,开春就好了。”
“开春?”胖子瞪眼,“等开春,老子裤衩都赔没了!”
旁边瘦子冷笑:“清剿?剿谁?燕王的兵?那可是太祖练出来的精锐!朝廷那些少爷兵,够塞牙缝?”
姐儿们不敢接话,只劝酒。
胖子忽然压低声音:“哥几个,我听到个信儿……燕王那边放话了,谁给他运粮,日后盐引翻倍。”
瘦子手一抖,酒洒了:“当真?”
“千真万确!我有个伙计,跟燕王府采买沾亲……”
门忽然被撞开,龟公慌慌张张进来:“几位爷,对不住,巡夜的官差来了,查‘通逆’……”
众人色变,姐儿们忙收拾酒具。
瘦子临窗一看,楼下火把通明,五城兵马司的人正挨屋搜查。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玉牌塞给莺歌:“藏好!这是燕王府的信物,若我出事……”
莺歌手像被烫了,却死死攥住,点头。
官兵上楼声渐近。
胖子忽然大笑,搂住莺歌:“怕什么?咱就是喝花酒!来,唱曲儿!就唱……唱《盛世太平》!”
莺歌开口,声音颤着:“盛世……太平年啊……”
窗外,雪落无声。
三、姚家庄
距北平八十里的姚家庄,这几日气氛怪异。
庄东头姚老大的儿子在燕王府当差,上个月托人捎回五两银子、两匹布。姚老大偷偷摸摸去镇上换了米,不敢声张。
庄西头姚老六在南京守城门,三年没回来了,但每月有驿马送军饷——虽然常迟,总归是“皇粮”。
于是庄里人见面,眼神都躲闪。东头的怕被说“从逆”,西头的怕被骂“朝廷走狗”。
腊月二十,道衍禅师的姐姐姚氏回庄了。
她嫁到县城,丈夫是个小吏,本算体面。可自从道衍“从了燕王”的消息传来,丈夫就被上司敲打过几次,让她“劝劝弟弟”。
劝?她连弟弟的面都见不着。
姚氏没回娘家老屋——那是道衍出家前的祖宅,这些年都是她打理。她站在院门外,看着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掉了漆,字也模糊了。
邻居姚二婶探头:“大丫头回来啦?不进家?”
姚氏勉强笑:“就看看。”
“哎,你弟弟……”姚二婶压低声音,“真反了?”
姚氏脸白了,摇头:“出家人的事,我妇道人家不懂。”
“可不敢乱说!”姚二婶看看左右,“昨儿里正来查,问庄里可有‘燕逆同党’。你弟弟虽出了家,总归姓姚……”
话没说完,姚老大扛着锄头路过,闷声道:“二婶,少说两句。道衍师父是得道高僧,在庆寿寺给咱庄祈过福的。”
姚二婶讪讪闭了嘴。
姚氏对姚老大福了福,转身要走,却听姚老大低声说:“大妹子,告诉你弟弟……庄里人,念他的好。三年前大旱,他运来的粮,救过命。”
她回头,姚老大已走远,背影佝偻。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在玩耍,拍手唱:
“燕燕飞,飞过墙,墙里有个金銮殿,殿里坐着小皇帝,吓得尿□□……”
姚氏浑身发冷。这童谣,她弟弟小时候也唱过——那时唱的是“元狗”。
世道变了,童谣没变,只是换了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叫姚广孝,没出家,在庄里私塾读书。先生让他们背《孟子》,弟弟背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眼睛亮得像星。
先生斥:“狂言!”
弟弟梗着脖子:“圣人之言,怎是狂言?”
如今,那个背圣贤书的少年,成了搅动天下的和尚。
姚氏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家乡的土,黑油油的。她用手帕包了,揣进怀里。
这土,终究埋不住根。
四、山神庙
太行山深处,破败的山神庙。
一伙人围火而坐,共八条汉子,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为首的名叫疤脸,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到嘴角。
“大哥,山下贴告示了。”瘦猴似的探子喘着气回来,“燕王募兵,管饱,斩敌有赏。朝廷也募兵,说打燕逆是‘勤王’,有田分。”
疤脸拨弄着火堆:“田?画饼充饥。前年朝廷说打蒙古分田,我去了,田呢?就发三斗米,还掺沙。”
一个独眼汉子恨声道:“我爹就是信了分田,死在塞外,尸首都没找全。”
众人沉默。火光照着一张张被生活刻满刀痕的脸——有逃荒的农民,有躲债的赌徒,有杀了恶霸亡命的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