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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腊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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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忽然问:“瘦猴,燕王那边,真管饱?”

“告示上写的。我还去军营外看了,确实有肉香。”

“肉……”有人咽口水。

他们这伙人,去年劫过粮车,被官府追捕,躲进山里大半年。开春雪化,就得饿死。

独眼犹豫:“可那是造反……”

“造谁的反?”疤脸冷笑,“龙椅上那个,认得咱们是谁?咱们饿死冻死,他管过?”

他站起身,疤脸在火光中狰狞:“老子想明白了——这世道,老实种地饿死,当兵可能战死,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搏个富贵!”

瘦猴弱弱道:“可咱……咱杀过人,劫过道,燕王能要?”

疤脸盯着火,一字一句:“他要的是能杀人的刀。刀干净不干净,谁在乎?”

他踢灭火堆:“走!下山!投燕王!”

八条汉子消失在雪夜。山神庙里,山神像斑驳,慈眉善目地看着空荡荡的庙堂。

供桌上,不知谁留了半个窝头,已冻硬。

五、庆寿寺香客

腊月二十二,庆寿寺香火鼎盛。

道衍在禅房打坐,一个小沙弥怯生生敲门:“师叔,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香客,说要见您。”

“为何?”

“他们说……求您保佑家里男人平安。”

道衍睁眼,沉默良久:“告诉他们,贫僧闭门思过,不见客。让他们去大殿上香,自有佛祖庇佑。”

小沙弥去了。片刻又回,手里捧着个布包:“有位老婆婆留下的,说务必交给您。”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用红线串着,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绣着“平安”二字。

“她说,她儿子在王爷军中,叫陈二狗。”小沙弥声音发颤,“求您……求您让王爷少打硬仗。”

道衍看着那双鞋。针脚粗疏,却纳得极厚,能走很远的路。

他想起母亲。很多年前,他决定出家时,母亲连夜纳了双鞋,针扎破手指,血染红了白布。她说:“儿啊,出家也是路,路远,鞋要厚。”

后来母亲去世,他云游四方,那双鞋一直穿着,直到磨破底。

“收好。”他把布包推回去,“放功德箱里,记在……记在陈二狗名下。”

“师叔,这钱……”

“是买命钱。”道衍合目,“一颗人头,值几个铜板?一双鞋,能走多远?”

小沙弥不懂,捧着布包退出。

禅房静了。道衍数着佛珠,数到第九十九颗时,忽然停住。

窗外传来诵经声,是大殿的僧众在为战死者超度。声浪如潮,一浪一浪拍在心上。

他起身,推开窗。院中老梅开了,红得刺眼,像血。

一个小沙弥正在扫雪,见他开窗,合十行礼:“师叔,方丈问,今年的祈福法会,还办吗?”

往年这时,庆寿寺要办法会,为北平百姓祈福,燕王会亲临上香。

道衍看着梅,看了很久。

“办。”他说,“而且要办得盛大。告诉方丈,请全城僧众都来,诵经七日,超度……所有该超度的人。”

“所有?”

“所有。”道衍转身,背影在窗框里,像一幅枯墨画,“战死的,饿死的,冤死的,还有……即将要死的。”

雪又下了,落在梅枝上,红白分明。

大殿钟声响起,惊起寒鸦,呀呀叫着飞过北平城。

城东,王瘸子收了摊,把剩下的驴肉分给街边冻僵的乞丐。

城南,莺歌把玉牌缝进棉袄夹层,针脚细密。

城外,姚氏坐在回县城的驴车上,怀里土包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山中,疤脸一伙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燕军大营。

而皇宫深院,建文帝朱允炆正在暖阁批奏章。黄子澄侍立一旁,轻声说:“陛下,北平庆寿寺要办法会,燕王可能亲往。是否……”

朱允炆笔尖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团。

他抬头,年轻的脸在烛光里苍白:“四叔他……真会去佛前祈福?”

“做样子罢了。”黄子澄道。

朱允炆却摇头:“不,四叔信佛。小时候,他带我去鸡鸣寺,教我认佛像,说佛慈悲。”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腊梅也开了,只是南京的雪,下得温柔。

“子澄,你说……朕削藩,错了吗?”

黄子澄跪倒:“陛下没错!藩王势大,尾大不掉,太祖在时已显弊端!”

“可四叔他……”朱允炆声音低下去,“他教过朕骑马。”

那一年他十岁,四叔二十五,英气逼人。马场上,四叔把他抱上马,手把手教他握缰绳,说:“允炆,马要顺着毛捋,人也是。”

如今,他成了要“逆毛捋”的人。

“法会……”朱允炆忽然道,“让锦衣卫混进去,别动手,只看看。看看四叔……在佛前求什么。”

“陛下?”

“去吧。”

黄子澄退下。暖阁里只剩朱允炆一人。

他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雪片,很快化了,只剩一点湿痕。

像泪。

但皇帝不能哭。

他擦干手,坐回案前,继续批奏章。朱笔落下,写的是“准”或“不准”,决定千里外无数人的生死。

笔很轻。

又很重。

夜深了,北平庆寿寺的钟声,南京听不见。

但两座城,无数人,都在同一场大雪里。

等待春天。

等待解冻。

等待——刀兵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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