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忽然问:“瘦猴,燕王那边,真管饱?”
“告示上写的。我还去军营外看了,确实有肉香。”
“肉……”有人咽口水。
他们这伙人,去年劫过粮车,被官府追捕,躲进山里大半年。开春雪化,就得饿死。
独眼犹豫:“可那是造反……”
“造谁的反?”疤脸冷笑,“龙椅上那个,认得咱们是谁?咱们饿死冻死,他管过?”
他站起身,疤脸在火光中狰狞:“老子想明白了——这世道,老实种地饿死,当兵可能战死,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搏个富贵!”
瘦猴弱弱道:“可咱……咱杀过人,劫过道,燕王能要?”
疤脸盯着火,一字一句:“他要的是能杀人的刀。刀干净不干净,谁在乎?”
他踢灭火堆:“走!下山!投燕王!”
八条汉子消失在雪夜。山神庙里,山神像斑驳,慈眉善目地看着空荡荡的庙堂。
供桌上,不知谁留了半个窝头,已冻硬。
五、庆寿寺香客
腊月二十二,庆寿寺香火鼎盛。
道衍在禅房打坐,一个小沙弥怯生生敲门:“师叔,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香客,说要见您。”
“为何?”
“他们说……求您保佑家里男人平安。”
道衍睁眼,沉默良久:“告诉他们,贫僧闭门思过,不见客。让他们去大殿上香,自有佛祖庇佑。”
小沙弥去了。片刻又回,手里捧着个布包:“有位老婆婆留下的,说务必交给您。”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钱,用红线串着,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绣着“平安”二字。
“她说,她儿子在王爷军中,叫陈二狗。”小沙弥声音发颤,“求您……求您让王爷少打硬仗。”
道衍看着那双鞋。针脚粗疏,却纳得极厚,能走很远的路。
他想起母亲。很多年前,他决定出家时,母亲连夜纳了双鞋,针扎破手指,血染红了白布。她说:“儿啊,出家也是路,路远,鞋要厚。”
后来母亲去世,他云游四方,那双鞋一直穿着,直到磨破底。
“收好。”他把布包推回去,“放功德箱里,记在……记在陈二狗名下。”
“师叔,这钱……”
“是买命钱。”道衍合目,“一颗人头,值几个铜板?一双鞋,能走多远?”
小沙弥不懂,捧着布包退出。
禅房静了。道衍数着佛珠,数到第九十九颗时,忽然停住。
窗外传来诵经声,是大殿的僧众在为战死者超度。声浪如潮,一浪一浪拍在心上。
他起身,推开窗。院中老梅开了,红得刺眼,像血。
一个小沙弥正在扫雪,见他开窗,合十行礼:“师叔,方丈问,今年的祈福法会,还办吗?”
往年这时,庆寿寺要办法会,为北平百姓祈福,燕王会亲临上香。
道衍看着梅,看了很久。
“办。”他说,“而且要办得盛大。告诉方丈,请全城僧众都来,诵经七日,超度……所有该超度的人。”
“所有?”
“所有。”道衍转身,背影在窗框里,像一幅枯墨画,“战死的,饿死的,冤死的,还有……即将要死的。”
雪又下了,落在梅枝上,红白分明。
大殿钟声响起,惊起寒鸦,呀呀叫着飞过北平城。
城东,王瘸子收了摊,把剩下的驴肉分给街边冻僵的乞丐。
城南,莺歌把玉牌缝进棉袄夹层,针脚细密。
城外,姚氏坐在回县城的驴车上,怀里土包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山中,疤脸一伙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燕军大营。
而皇宫深院,建文帝朱允炆正在暖阁批奏章。黄子澄侍立一旁,轻声说:“陛下,北平庆寿寺要办法会,燕王可能亲往。是否……”
朱允炆笔尖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团。
他抬头,年轻的脸在烛光里苍白:“四叔他……真会去佛前祈福?”
“做样子罢了。”黄子澄道。
朱允炆却摇头:“不,四叔信佛。小时候,他带我去鸡鸣寺,教我认佛像,说佛慈悲。”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腊梅也开了,只是南京的雪,下得温柔。
“子澄,你说……朕削藩,错了吗?”
黄子澄跪倒:“陛下没错!藩王势大,尾大不掉,太祖在时已显弊端!”
“可四叔他……”朱允炆声音低下去,“他教过朕骑马。”
那一年他十岁,四叔二十五,英气逼人。马场上,四叔把他抱上马,手把手教他握缰绳,说:“允炆,马要顺着毛捋,人也是。”
如今,他成了要“逆毛捋”的人。
“法会……”朱允炆忽然道,“让锦衣卫混进去,别动手,只看看。看看四叔……在佛前求什么。”
“陛下?”
“去吧。”
黄子澄退下。暖阁里只剩朱允炆一人。
他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雪片,很快化了,只剩一点湿痕。
像泪。
但皇帝不能哭。
他擦干手,坐回案前,继续批奏章。朱笔落下,写的是“准”或“不准”,决定千里外无数人的生死。
笔很轻。
又很重。
夜深了,北平庆寿寺的钟声,南京听不见。
但两座城,无数人,都在同一场大雪里。
等待春天。
等待解冻。
等待——刀兵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