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自济南撤围,实为明智之举。既保存实力,又借“御边”之名向朝廷索得粮械,更在道义上占据“先国后私”的高地。
这些日子,燕王府里闹腾得厉害。张玉走后,进忠、张辅、丘福他们几个天天在府里吵,这个说该打山东,那个说该取河南,争来争去,没个定论。朱棣听了几日,脑仁疼,索性信步出了府,往平寿寺去躲个清静。
平寿寺里安安静静的,小和尚见燕王进来,要进去通报道衍,朱棣扬手止了,自己轻手轻脚地进去。道衍正闭目端坐,直到朱棣近身,才睁开眼睛。
“这么专注,想什么呢?”朱棣问。
“与您有关。”道衍答。
“哦,那就不妨讲来听听。”
“却又不太好讲。”
“怎么个不好讲法?”
道衍看了他一眼:“那日您把张玉弄回来,伤心过度,人晕晕沉沉的,嘴里嘟嘟囔囔说了些话。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答别人的话。您说,我该怎么界定?”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既如此,干脆由您自己说明白了?”
“行。”朱棣往蒲团上一坐,“那日急驰几百里,把张玉抢回来,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交情。进了大厅一落坐,人就有点晕乎,恍惚间听见父皇在耳边嘀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父皇说:‘治国之策朕都给你们定好了,标儿不听那一套,干脆撒手走了。允炆那小子一接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嚣着削藩,还害了他十二叔。四儿你呢?你是借着这个由头干事,真要掀翻了他那天,你自己又是个什么样子?’”
道衍听完,半晌没说话。
朱棣苦笑:“父皇在天上跟马娘娘团圆了,安心过他的快活日子不好吗?操这份心做什么。”
道衍缓缓道:“太祖皇帝操心重,那是天生的。您不也一样?”
朱棣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些天府里吵成一锅粥,打山东还是取河南,各说各的理。我想了想,其实没那么复杂。”
他从袖子里掏出张地图,摊在两人中间,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道:
“眼下就三件事——固北、稳中、图南。”
道衍看着他,没出声。
“先说固北。”朱棣的手指落在北平的位置上,“朝廷拨了二十万石粮草,三万套军械,说是让咱御边用的。这东西到了手里,就不能全撒出去。一半存起来,放在北平、大宁、保定这几个要地;一半拿出来,该赏的赏,该赈的赈。北平的老百姓吃了咱们的粮,心里头自然向着咱们。”
道衍点头:“这个使得。”
“再一个,对外说蒙古退了,实际上关口一个不能松。朱能守北平,高炽监国理政,面上功夫要做足。城里头该清的清一清,朝廷的耳目不能留。宁王、辽王那边也得递个话——唇亡齿寒,这个理他们懂。”
“这个也使得。”道衍说。
朱棣的手指往下移,落在中原的位置:“再说稳中。这个不是打,是磨。”
“怎么个磨法?”
“咱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不是反朝廷。这话要喊出去,喊得越响越好。黄子澄、齐泰那几个是奸臣,陛下被蒙蔽了——这个理说到哪儿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