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纸张已化为灰烬，只有边缘还有零星火星在挣扎，映照着太祖皇帝脸上交错的皱纹。他盯着那堆灰烬，仿佛还能看见墨迹在火焰中蜷曲的模样。

“河西啊。”太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奴婢在。”

“你还记得老四小时候吗？”

李河西微微一怔：“万岁爷是说……燕王殿下？”

“还能有哪个老四。”太祖的目光越过灰烬，投向虚空，“那孩子……从小就不一样。”

雨声渐疏，屋檐的滴水声清晰可辨，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逝去的光阴。

“朕每次从前线回来，”太祖缓缓道，“标儿总是第一个迎上来，问安，禀报功课，讲些宫中趣事。老二老三虽然顽劣，也会凑过来讨赏。只有老四……”

他停顿片刻，眼神有些恍惚：“他就站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朕不叫他，他不过来；朕叫他，他也只是规规矩矩行礼，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半个字。”

李河西想起那个画面。那时的燕王还是个瘦小的孩子，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因为是四皇子，得到的总是兄长们穿旧了的衣物。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却飘向远方，仿佛心思早已飞到宫墙之外。

“有一次，”太祖继续说，“朕北伐归来，给每个儿子都带了礼物。给标儿的是一方上好砚台，给老二老三的是镶宝石的短刀。轮到老四时……”

李河西记得那天。太祖从怀中掏出一块普通的铁令牌，是战场上从敌军将领身上缴获的，边缘还有砍痕。

“朕随手给了他这块令牌，说：‘老四，你也长大了，该练练武了。’”太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知道他怎么说？”

“奴婢……记得不太清了。”

“他说：‘儿臣已有木刀。’”太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朕当时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趣。现在想来……他有他的傲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后来太子位定了，”太祖喃喃道，“标儿是嫡长子，才德兼备，理所当然。可老四……他出生迟了好几年，怪谁呢？”

这句话像是问李河西，又像是问自己，更像是问冥冥中的天意。

李河西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不语。

“有一年秋猎，”太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闪过光芒，“朕让所有年满十岁的皇子表演骑射刀枪。标儿射中了靶心，老二老三也表现不错。轮到老四时……”

太祖停住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秋日的猎场。

十岁的朱棣骑着一匹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马，手持一张几乎和他等高的硬弓。其他皇子都穿着崭新的猎装，只有他穿的是改过的旧衣，袖口明显短了一截。

“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不行，”太祖的声音里透着复杂情绪，“连朕也觉得，他年纪最小，能上马跑一圈就不错了。”

“可是……”李河西忍不住接口。

“可是他一夹马腹，那马就像箭一样冲出去！”太祖的手在空中一挥，仿佛又看到当年场景，“他不是朝着固定的箭靶去，而是纵马冲进旁边的树林。侍卫们要追，被朕拦住了。”

“朕想看看，这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殿内暗了几分。李河西连忙又点起一支蜡烛。

“片刻之后，”太祖继续道，眼中映着烛光，“他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是在马上用箭射中的，一箭穿双！然后他调转马头，冲向演武场边的兵器架，在疾驰中抽出一柄长枪……”

太祖的描述让李河西也仿佛身临其境。他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马上翻转腾挪，长枪舞成一片银光。看到他在疾驰中突然仰身，几乎平贴马背，躲过故意设置的横杆。看到他最后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铜钱方孔——不是靶心，是悬挂的铜钱眼！

“全场鸦雀无声。”太祖轻声说，“连朕都愣住了。然后朕大笑，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说：‘这才是俺老朱家的千里驹！’”

李河西记得那天。年幼的朱棣得了夸奖，却没有像其他皇子那样喜形于色。他只是从马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他的额头有汗，手心磨破了皮，但腰板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