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太祖长叹一声,“宗泐和尚、周颠仙、布袋和尚……他们都曾隐晦地提过老四。”
李河西心中一凛。这三位都是太祖的方外之交,曾在大业未成时给予诸多指点。
“宗泐说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子或非常人。’”太祖回忆道,“周颠说得更直白些:‘燕地有王气。’至于布袋和尚……”
太祖陷入沉思。那是洪武三年的事了,布袋和尚云游至南京,太祖设素宴款待。宴后散步御花园,恰逢众皇子在玩耍。
“和尚看着玩耍的孩子们,忽然指着老四说:‘此子眉间有煞,目中含光,他日当镇守北疆。’”太祖苦笑,“朕当时只当是戏言,还开玩笑说:‘那朕就封他做燕王,镇守北平,应你的预言。’”
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们都看出来了,”太祖喃喃道,“只有朕……朕居然没把老友的建议当回事。”
殿外风雨又起,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仿佛催促着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太祖摇摇头,重新靠回椅背,“标儿走了,允炆……允炆是个好孩子,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有说完。
李河西看着太祖苍老的面容,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夜皇帝要写那封家书,又为什么要烧掉它。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有些人,看清楚了,却已无法改变。
“河西。”
“奴婢在。”
“若真有那么一天……”太祖闭着眼,“你帮朕……多看顾着点。”
李河西愣住:“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太祖睁开眼,目光如炬,“朱家的江山,不能乱。朱家的血脉,不能断。”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李河西听懂了。他重重磕头:“奴婢……明白。”
“去吧。”太祖挥挥手,“天快亮了。”
李河西退出殿外时,东方已微露曙光。雨停了,天空被洗得清澈,几颗残星还在闪烁。
他走在湿润的宫道上,靴子踩出水声。路过文华殿时,他看见太子朱标生前最爱的那棵柏树,在晨光中挺立。树下,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场景——
年幼的朱棣躲在树后,看着兄长朱标被父皇抱起来,举过头顶,欢声笑语。他只是看着,小手紧紧抓着树皮,指甲抠进了树缝里。
然后,他转身跑开,跑到武场,拿起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的石锁,一遍遍地举,直到筋疲力尽。
李河西当时远远看见了,想上前,却最终没有动。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晨钟响起,宫门次第开启。新的一天开始了,无论昨夜有多少秘密被说出、被烧毁、被铭记。
李河西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继续向前走去。他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指向东宫的方向,也指向北方——燕王镇守的北平。
而殿内的太祖,在晨光中终于沉沉睡去。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块从灰烬中捡出的、没有完全烧尽的纸片,上面隐约可见两个字:
“……棣儿……”
窗外,一只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清脆的声音穿透晨雾,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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