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的冬天,格外冷。
南京城里已经连下了三场大雪,皇宫檐角的积雪压得琉璃瓦咯吱作响。朱元璋近来身子不大好,太医令每日早晚两次请脉,汤药一剂接一剂地灌下去,却总觉得胸口那团火消不下去。
这天夜里,他服了药,早早歇下了。马皇后走后,他身边再没有能说知心话的人,偌大的乾清宫,炭火烧得再旺,也觉得冷清。
迷迷糊糊之间,他觉得自己又站在了濠州城外的荒地上。四周是大雪茫茫,跟他当年从皇觉寺出来讨饭时一模一样的雪。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这是做乞丐时的他,还不是皇帝。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赭色粗布衣,脚上蹬着双破草鞋,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坠着沉甸甸的柴捆。那人背对着他,正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走,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深,踩得雪底下那层烂泥都翻上来。
朱元璋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是他自己。
是当年在凤阳乡下,还没剃度出家、还叫朱重八时候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湿棉花。
那个扛柴的“朱重八”忽然停下来,慢慢转过身。雪片子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朱元璋。
两个人隔着一片雪地对视。
朱元璋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个“朱重八”的眼神他太熟悉了——倔、硬、不低头,看人的时候像两块石头,砸过来生疼。他当皇帝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了。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俯首帖耳?
可眼前这个自己,偏偏就不。
“你……”朱元璋想说什么,喉咙里那个团忽然化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倒是硬气。”
那个“朱重八”没说话,只是把肩上的柴捆往上一颠,重新找好了平衡。雪落在他破旧的衣领里,他也不缩脖子,就那么梗着,像头犟驴。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给地主刘德放牛,有一年冬天牛冻死了,刘德拿鞭子抽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血从脊背上淌下来,把棉袄都洇透了,他硬是没求一句饶。那时候他想的是——打死就打死,老子不跪。
可如今呢?如今满天下的人都跪他。
想到这儿,朱元璋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从来没有人提起过、却一直压在他心底的事——
跪,是从他开始的。
宋朝的时候,朝廷里大臣见皇帝,是站着的。宰相和皇帝坐而论道,君臣之间虽分尊卑,却还有个“坐”字在里头。元朝就不一样了,蒙古人那一套,皇帝是主子,大臣是奴才,在朝堂上是要跪着奏事的。到了他朱元璋这儿,他把元朝的规矩全改了,可偏偏这条,他留下来了,不光留下来,还变本加厉——不光是跪,还要磕头,还要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在金銮殿上响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好听。
好听得不得了。
可是今夜,在这空荡荡的寝宫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他刚当上皇帝不久,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面黑压压地跪了一片,那些曾经在战场上跟他并肩厮杀的老兄弟,那些跟他一起喝过马血、啃过树皮的将领,一个个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齐声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当时坐在上面,心里头那个舒坦啊,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可舒坦完了之后呢?他看见徐达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说不清是陌生还是别的什么。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可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然后他把那一瞬间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再也没翻出来过。
今夜翻出来了。
“朕为什么要让他们跪?”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寝宫里回荡,“因为朕是皇帝,朕就该受这一跪!”
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来——当年你在元朝人手下讨生活的时候,你恨不恨?你看见那些蒙古老爷高高在上,汉人百姓要跪着回话的时候,你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就像他几十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他转过身,不再看雪地里那个扛柴的自己,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没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大殿,金碧辉煌,却不是南京的宫殿,倒像是他想象中的前朝旧都。殿上站着两排人,穿着宋朝的官服,手里拿着笏板,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平视着前方。
没有一个人跪。
也没有一个人磕头。
他们就那么站着,君臣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平着说话。
朱元璋站在殿外,隔着虚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扭头就走,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什么人追上。可没走几步,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睛。
乾清宫的帐幔在头顶沉沉地垂着,熏笼里的炭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几点将灭未灭的红光。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出了一身的虚汗,寝衣都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起身子,靠在龙床上。守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在外头轻声问:“陛下?”
“下去。”朱元璋的声音哑得厉害,“都下去,不许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