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静了。

朱元璋独自坐在黑暗里，刚才梦里的那股寒意还没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的冷汗。

他不喜欢朱棣。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他自己心里，也从来不肯正面去想。因为说不得——说了，就是对不住这个儿子，对不住那个像极了他的老四。

可今晚这个梦，把他心里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是我不喜欢朱棣。

是我自己不喜欢我自己。

朱元璋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嚼得舌根发苦。他想起朱棣那个样子——走路的时候步子大，说话的时候嗓门粗，看人的时候眼神硬，做事的时候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生气的时候不说话，绷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那股子犟劲儿，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可他偏偏就不待见这副样子。

为什么？

因为看着朱棣，他就看见了自己当年那个穷和尚、那个泥腿子、那个在雪地里扛柴的朱重八。他不喜欢那个自己——不喜欢他的粗鄙，不喜欢他的倔强，不喜欢他那股“老子就是不低头”的硬骨头。

他当皇帝当了几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低头。他喜欢听话的，喜欢温顺的，喜欢那些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好听的话谁不爱听？万岁，万万岁，这几个字从金銮殿上齐声喊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圈一圈地震着耳膜，震得人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他喜欢听。

他就是喜欢听。

他朱元璋从濠州城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从讨饭的钵子里站起来，九死一生坐了这天下，他凭什么不能听？他是皇帝，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这天下人都该跪他、拜他、奉承他！

可朱棣不。

朱棣从来不会说那些软和话。他给他送东西，最好的料子、最精的兵器、最骏的马，朱棣收了也就收了，从来不会像别的皇子那样，写一封花团锦簇的谢表，说几句“父皇圣恩浩荡，儿臣铭感五内”之类的漂亮话。有一次他听说，朱棣把他送过去的一套宫窑瓷器，拿去给下人们吃饭用了。还有人说，朱棣把他赏的端砚，放在马厩里当了垫脚石。

他听了之后，先是怒，怒完了之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他刚当上皇帝的时候，有人送了他一方古砚，说是前朝宫中之物，价值连城。他看了一眼，随手就扔给了内侍，说拿去腌咸菜。他不是不知道那东西值钱，他就是故意的，就是看不惯那些文人墨客捧在手里摩挲把玩的酸腐劲儿。

朱棣像他，太像了。

像到让他心里发慌。

所以他喜欢朱标。

朱标不一样。朱标温润，谦和，说话做事都妥帖周到，从来不会让人难堪。朱标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是微微低着头，目光恭敬，语气柔和。朱标会写很长的奏疏，字迹工工整整，措辞恭恭敬敬，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朱标会把他的每一道旨意都揣摩透彻，然后妥妥当当地去办，办了之后还会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让他看着舒心。

朱标听话。

他喜欢听话的。

他这一辈子，从社会最底层的泥巴里爬出来，受尽了白眼，吃尽了苦头，他最恨的就是别人不把他当回事。如今他是皇帝了，他要所有人都把他当回事，要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哄着他。

朱标给了他这个。

而朱棣——朱棣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全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朕不喜欢自己。”朱元璋坐在黑暗里，喃喃地说了出来，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朕不喜欢自己那个鬼样子。可朕还是当了皇帝，朕还是万岁，万万岁。”

他忽然觉得可笑，可笑到了骨头里。

当了皇帝又怎样？他最不喜欢的，恰恰是那个让他当上皇帝的性子。他靠着那股子狠劲、倔劲、不低头不弯腰的硬气，从最底层杀出了一条血路，坐到了这把龙椅上。可坐上来之后，他反过头来最讨厌的，就是这副样子。

他想起朱标去长安那趟差事。

来回都路过北平，可朱标进也没进，出也没出。他知道这事儿。他什么都知道。

朱标为什么不进北平？是不想进，还是不敢进？还是——他这个听话的好儿子，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刻意地避开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朱标和朱棣之间，隔着一道他亲手砌起来的墙。这道墙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结结实实的，从他在应天登基的那一天起，就在了。

他靠在龙床上，觉得浑身都散了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冷冷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梦里的那个扛柴的背影又浮了上来，一步一步地走远，越走越远，最后融进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那个人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