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清源镇浸在青白色的晨雾里。风是软的，裹着黄连的苦、紫苏的辛、还有昨夜新焙干的金银花甜香，丝丝缕缕钻进窗棂，竟把连日逃亡积在肺腑的血腥气压下去三分。

明曦靠在东厢房的床头，手里捏着那半枚铜钱。掌心被簪子刺破的伤已敷了药，缠着细棉布，隐隐发痒。她没睡踏实——梦里总有断续的琴声，像谁在哭，又像母亲永宁公主当年教她认药时哼的小调，最后总变成大火烧断房梁的噼啪声。

门帘一动，萧烬端着药碗进来。他换了魏平安找来的靛蓝粗布长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清瘦腕骨，旧伤叠着新伤，却洗得干净，连指甲缝里的血垢都剔净了。若非脸色仍白得透青，倒像镇上寻常的年轻郎中。

"喝完药，去前堂。"他将碗递过来，声音低，却稳，"魏掌柜找了几个老人，要说当年漕运的事。"

明曦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他虎口茧子："你背上的伤……"

"苏芜缝过了，死不了。"他别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支烧残的夕雾木簪，簪尾缺角处露出一点暗金的金属光泽——不是木头，是嵌着的极细铜芯，"娘的东西，我竟从没见过这机关。"

明曦凑近看，铜芯上似有刻痕，细如蚊足："像《九天玄女经》补卷里提到的'密字术'，得用乌梅水泡显。"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慕容宸让云无心送还遗物，是示威，更是诱饵——他算准萧烬会查，算准他们会顺着簪子摸向更深的局。

前堂药香更浓。魏平安已支开伙计，柜台边坐着三个老人：穿旧漕丁号衣的驼背老汉、扎蓝布头巾的采药婆、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桌上摊着泛黄的《临川县志》。

"大人想问漕弊案后的旧事？"老秀才颤巍巍推过一页县志，指着某行小字，"三年前您办的案，卷宗里少了三船'药材'的账——其实不是药，是西凉来的'黑罐子'，贴着巫族符咒，当年经手的人都死绝了，就老漕丁赵五瞧见过，说是运往黑松林方向。"

采药婆接话："黑松林里有怪！俺去年采灵芝，撞见穿黑袍的人在溪边埋死鹿，鹿肚子里全是黑虫卵，溪水下游的村子闹'怪病'，人疯起来咬人，指甲缝里长蘑菇……苏娘子前日去看，说不是瘟疫，是蛊。"

明曦心头一凛。她想起白塔血祭里巫族用的尸蛊，幼虫嗜血肉，成虫吐丝缠魂，能控人心智。若黑松林是炼蛊巢穴，那慕容宸所谓的"龙脉血祭"，恐怕早在地下铺了二十年网。

萧烬指尖按在县志"黑松林"三字上，青筋微突："魏掌柜，镇上有谁常往黑松林送货？"

"有！"魏平安压低嗓，"西街'陈记杂货'，老板是西凉寡妇，每月十五雇驴车运盐铁进去，回来时车厢有血腥味。前天夜里，我看见她店里伙计搬木箱，箱缝滴黑水，沾到的狗当场发狂死了。"

线索串成线。萧烬起身走到临川舆图前，用朱笔圈出黑松林、陈记杂货、洛水渡口三点，连线成三角，正囊括清源镇——这是瓮中捉鳖的阵势。

"赫连玥的兵卡住洛水渡，陈记是眼线，黑松林是巢穴。"他转向燕七，"你去探陈记后仓，别打草，看箱子运往何处。灰隼叔盯西街口，有异动发响箭。"又看明曦，"你得去见见那'怪病'村民，蛊虫若与血咒同源，或许能反推你体内封印的解法。"

明曦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铜钱："我需带苏芜和清音——谢前辈呢？"

"我守着。"萧烬声音沉了沉，"他昨夜说梦话，喊'阿月，别信那琴'……阿月是我姐的小名。"

迷雾里漏出一道光。清音端着粥进来，听见这句，手一抖，碗沿烫红了指尖。她低头掩饰："谢叔今早咳出点黑血，我瞧见血里有……金色虫卵。"

满堂死寂。苏芜脸色骤变："金蚕蛊卵？只有巫族长老能下！谢琅中的不是寻常内伤，是被当蛊瓮养着，一旦孵化……"

"能控人心，也能追踪位置。"明曦接话，后背发凉，"难怪我们逃到哪里，追兵都跟得紧。"

萧烬猛地攥紧木簪，簪尖刺进掌心，血珠渗进铜芯刻痕。他突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守龙不是锁，是守心"。慕容宸要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血祭，是要让"守龙人"心甘情愿沦为蛊皿，为巫族撬开龙脉最后的封印。

"魏掌柜，烦你找间僻静屋，我要试这簪子的机关。"萧烬将血抹在布上，"明曦，你们去看诊时，留心村民指甲缝的蘑菇——若是《九天生灭录》里写的'尸芝'，说明蛊巢就在水源上游。"

众人分头行动。燕七如影子般滑出后门，灰隼假装买药蹲在西街口槐树下。苏芜背药箱，清音扶明曦，阿团钻进明曦袖袋，只露一撮白毛晃荡。

患病的村子在镇西五里，依着黑松林边缘的溪流。还没进村就闻见味儿——不是腐臭，是甜腻的蜜香，混着霉菌的腥气。村口歪脖柳树下，几个村民蹲着磨刀，指甲缝里果然嵌着灰白色菇芽，眼神发直，见人来也不抬头。

一个穿补丁衣的小女孩跑过来，脸上长着红斑，怯生生拉明曦衣角："仙女姐姐，阿娘睡不醒，指甲长草……"

明曦蹲下，指尖搭她脉搏，脉象弦滑如走珠——是蛊虫活跃的迹象。苏芜翻开小女孩眼皮，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金蚕蛊的'金环瞳'，幼虫已入脑。"

清音突然低呼："那蘑菇在动！"

小女孩指甲缝的菇芽正以肉眼可见速度伸长，吐出孢子粉，风一吹散成金雾。阿团"吱"地尖叫，爪子猛拍明曦袖袋——是预警！明曦立即屏息，拉苏芜清音后撤，金雾擦过旁边磨刀村民的胳膊，那人突然暴起，举刀砍向同伴！

"蛊雾控心！"苏芜银针飞出，扎中村民颈□□位，人软倒在地。其他村民却像收到信号，纷纷站起，眼现金环，提着柴刀镰刀围过来。

明曦摸出三粒"清心丹"分给两人含住，自己咬破指尖，以血画"辟蛊符"在地上——这是《九天玄女经》里的禁术，耗心神，却能暂挡蛊雾。符成瞬间，金雾如遇火墙，滋滋后退。村民们脚步滞住，茫然四望。

小女孩吓得大哭。明曦抱起她，对苏芜道："先救孩子，再去上游找蛊源！"

与此同时，回春堂地窖。萧烬将木簪浸入乌梅水，铜芯刻痕遇酸显形——是微型地图！线条极细，标注着黑松林某处山洞，旁有小字："宸囚月于此，巫以琴饲蛊，龙脉左支第三穴"。

"阿姐……"萧烬指尖发颤。当年琴园大火，都说姐姐萧月葬身火海，原来是被慕容宸囚作人质！云无心的琴音、谢琅体内的蛊卵、村民中的金蚕蛊，全连上了——慕容宸用琴音养蛊，以挚爱为饵，逼父亲妥协，甚至可能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地窖外忽然传来三声鹧鸪叫，是燕七的暗号。萧烬收起簪子上去，燕七从梁上翻下，黑衣沾着陈记仓库的霉味："箱子运进黑松林东侧废矿洞，洞外有西凉兵巡逻，里面……有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