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将迷踪林边缘的雾气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风从远处的洛水河谷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夏日尾声特有的、草木蒸腾后的慵懒气息,吹散了连日逃亡积郁在肺腑的阴冷与血腥。
萧烬在一处长满青苔的溪涧边停下,小心地将明曦从背上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平整的、被夕阳晒得微温的岩石。
“歇一刻。”他声音低哑,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明曦点了点头,她的脸色在夕阳下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清亮的神采,只是眼底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她看着萧烬转身去溪边汲水,他穿着那件从废弃猎户屋翻出的灰扑扑粗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新旧伤痕的小臂。曾经那个南楚朝堂上清贵孤傲、衣不染尘的萧御史,如今被苦难与风霜磨砺得棱角愈发冷硬,却也添了几分落拓的沉稳。
苏芜正蹲在一旁给谢琅换药,灰隼在检查所剩无几的行囊,清音则用大叶片兜来一些野果。阿团最是惬意,在溪边追逐着水花,不时回头冲众人“吱吱”叫两声,头顶那撮白毛在夕阳下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前面就是官道了。”燕七的身影从林深处掠出,依旧悄无声息,他手里提着两只用草绳捆着的肥硕野兔,算是解决了今晚的口粮,“往北是临川县城,往南五十里是洛水渡。官道旁有个半荒废的旧驿,看着还算清净。”
“临川……”萧烬掬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水从指缝漏下,在溪面漾开圈圈涟漪。他抬眼望向官道方向,目光有些深远。
“是你当年办漕弊案的地方?”苏芜包扎完毕,擦了擦手问道。她记得萧烬提过这段往事。
“嗯。”萧烬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三年了。”
三年前,他十九岁,初入仕途,意气风发,奉皇命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查南楚漕运,第一站便是这临川郡。彼时他白衣胜雪,负剑而行,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雷厉风行,三个月内连办三位贪墨的漕运官吏,追回赃款无数,却也触动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最终被明升暗降调回京城闲置。
“既是旧地,或有故人?”灰隼问得谨慎。
萧烬摇头:“当时办案,得罪人多,称心人少。不过……临川百姓尚算淳朴,当年也算配合。”他顿了顿,看向靠在石边的明曦,“去旧驿看看吧,若安全,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明曦迎上他的目光,心口微暖,轻声道:“我听你安排。”
一行人收拾停当,踩着越来越长的影子,走出了迷踪林。
官道夯土坚实,车辙深深。道旁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界碑,刻着“临川界”三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仍透着官家的规整。此时日头将落未落,官道上偶有晚归的农人挑着担子走过,好奇地打量这群形容略显狼狈、却气质不凡的外乡人。
走了约莫二里,果然见一座青瓦灰墙的小院依着缓坡而建。院门前一根木杆,挑着个褪色发白的“驿”字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院墙多有斑驳,墙角生着几丛茂密的野菊,还未到花期,只有绿叶葱茏。院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劈柴的“梆梆”声,和几声悠闲的、拉着家常的方言吆喝。
“看着倒像个安生地方。”灰隼低声道。
燕七已先行探过,此时从院侧转出,低声道:“院里只有一个看驿的老卒,还有一对歇脚的货郎夫妻,看着没问题。”
萧烬微微颔首,将明曦往身后护了护,示意灰隼上前叫门。
灰隼清了清嗓子,脸上挂起走南闯北商贾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容,上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老哥,叨扰了!”
劈柴声停了。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拴着两头驮着货物的黑骡子,正低头嚼着草料。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号衣、裤腿挽到膝盖的老汉,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柴刀,眯着眼望过来。他脸上皱纹深刻,像这山里的老树皮,眼神却还透着老行伍的锐利与精明。
“几位是……”老汉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在萧烬和明曦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最后落回灰隼脸上。
“老哥,我们是贩皮货的,从北边来,”灰隼拱手,谎话说得顺溜,“倒霉催的,遇了山洪,货都冲没了,弟兄们也挂了彩,想在贵宝地借宿一晚,讨口热水,赏个屋檐。”
老汉上下打量灰隼,又看看背着谢琅的燕七,再看看被萧烬半护在身后的明曦。明曦此时戴着苏芜给的一方素帕包头,遮了些病容,却仍掩不住那份与山野村妇截然不同的清灵气质。萧烬则微微侧身,半低着头,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避开了直接的视线接触。
老汉将柴刀往木墩上一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操着一口浓重的临川口音:“进来吧。西厢两间屋空着,炕是凉的,得自个儿烧火。厨房有米,井在后院,水甜。”
“多谢老哥,多谢!”灰隼连连道谢,招呼众人进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边是灶房和马厩,西边一排三间厢房。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纪,枝叶如盖,筛下细碎的夕阳金光。墙角开垦了几畦菜地,茄子辣椒长势正好,边上还搭了个瓜棚,挂着几个青皮葫芦娃。
清音扶着明曦进了西厢靠里的一间。屋里陈设简陋,一桌一炕,却胜在干净,没有蜘蛛网,炕席也是新换的芦苇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地方倒比我想的好。”明曦坐在炕沿,轻声道。
清音点头,麻利地拿出包袱里的干净布巾擦拭桌面:“看着是个实在人。”
院子里,苏芜去后院井边打水准备熬药。灰隼和燕七卸下装备,四下查看有无不妥。萧烬则抱臂靠在外间门框上,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个小院,似在确认记忆中的某个坐标。
那老汉提了一壶刚烧好的热水过来,放在院中石桌上,目光又瞟向萧烬,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确定的语气,冲萧烬的背影喊了一声:“哎,那位小哥,看着……有点面善呐?”
萧烬背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他脸上,将他清瘦却轮廓深邃的五官照得分明,那双总是沉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映着暖光,竟有瞬间的恍惚。
老汉眯着眼,凑近了两步,盯着萧烬看了又看,手里那壶热水都忘了放下。忽然,他一拍大腿,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客套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嗓门也洪亮起来:
“哎哟喂!可不是面善嘛!您是……萧大人!萧御史!对不对?小老儿没认错吧?三年前,小孤山下驿站,您审那帮漕蠹的时候!”
萧烬看着老汉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记忆的闸门被这声“萧大人”轰然撞开。三年前的画面历历在目——小孤山驿站,灯火通明,他连夜突审涉案的漕运官吏,嫌驿卒送来的茶水太烫,曾皱着眉斥责了几句。而那个总缩在驿站角落吧嗒旱烟、看着蔫头耷脑、却在关键时刻悄悄给他递上一碗温水的看门老驿丁……
“魏……老爹?”萧烬有些迟疑地开口。
“是我是我!魏大栓!”老汉激动得胡子直抖,赶紧把水壶放下,双手在旧号衣上使劲擦了擦,想行礼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只搓着手,眼圈都有些红了,“老天爷!真是萧大人!我就说嘛,这通身的气派,临川这地界再找不出第二个!大人您……您这怎么……弄成这样了?”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萧烬那身粗布衣和难掩的憔悴,还有院里这些带伤的同伴,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惊疑和关切。
萧烬心中五味杂陈。三年沧海桑田,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泥沼,没想到在这荒僻旧驿,竟还有人一眼认出他,唤他一声“萧大人”,且眼里没有畏惧、鄙夷,只有纯粹的、旧相识般的惊喜与担忧。
“一言难尽。”萧烬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许多,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硬,“魏老爹,你怎会在此?”
“嗨,别提了!”魏老爹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木凳示意萧烬坐,自己也蹲在一旁,“当年您办了漕弊案,上头的人换了茬,我这把老骨头在那驿站碍眼,就被打发到这没人爱来的旧驿‘荣养’咯。清静是清静,就是没啥油水,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西厢:“大人,您这……是不是遇上大麻烦了?屋里那位姑娘,瞧着脸白得吓人,是病还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