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重伤未愈,心神耗竭。”
魏老爹“啧”了一声,一脸心疼:“造孽哟!大人您放心,我老魏虽老,眼不瞎,嘴也严。这地界我熟,没人敢来乱查。我这儿还藏着两根陈年老山参,本是泡酒留着治风湿的,回头让那位女大夫拿去给姑娘炖汤,补补元气!”
这份毫不掩饰的善意,让萧烬心头微暖。他拱了拱手:“多谢老爹。”
“谢啥!当年要不是您铁面无私,办了那帮喝兵血的蛀虫,咱们临川多少靠着漕船吃饭的穷苦人家,早就饿死沟里了!”魏老爹说起当年,依旧愤愤不平,随即又凑近了低声道,“大人,您既到了这,有几句话我得跟您透个底。”
萧烬神色一凝:“请讲。”
“这临川地界,看着太平,暗地里不对劲。”魏老爹声音更低,“县衙那帮差爷,往常十天半月不来一回,这几天跟走马灯似的,老往洛水渡口跑,说是查私盐,可我看那架势,倒像是在搜什么人。还有……昨儿个晌午,来了个穿得花花绿绿、不像咱们大周打扮的年轻后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随从,到处打听有没有生面孔往北边去,出手倒是阔绰,一锭银子就那么拍桌上。”
赫连玥的人?动作倒是快。萧烬眼底寒光一闪。
魏老爹瞧他神色,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市井老吏的精明:“大人放心,我老魏别的不行,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有。那伙子人看着就不是善茬,我随便扯了两句谎,说前几天下大雨,山洪冲了路,没人过来,就给搪塞过去了。咱临川人,记着您的恩情呢。”
正说着,院外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吆喝:“驿丞!人呢?出来接文书!”
魏老爹脸色一正,忙对萧烬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是郡里送邸报的快马,例行公事,坐坐就走。大人您回避下。”
萧烬微微颔首,起身闪入西厢外间,顺手带上了门,只留一条细缝。
只见一名身穿郡兵号衣、满脸风尘的骑士勒马停在院门口,并不下马,只是将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扔给迎出去的魏老爹,粗声道:“老魏头,接着!这几日机灵点,上头传下严令,各关口驿站严防死守,特别是往洛水渡的去向!京里……哦不,临渊城里那位爷,发了大火,要拿什么人,听说还是个硬点子。”
魏老爹点头哈腰,双手接过公文,赔着笑脸:“军爷辛苦!喝口水再走?”
“不喝了!还得赶路!”那郡兵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模样的纸,在魏老爹眼前晃了晃,“瞅见没?大概长这样,男的俊,女的俏,带着伤,可能还有旁人。有风声立刻报官,知情不报,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那画像模糊,但轮廓隐约与萧烬、明曦有几分相似。魏老爹眯着眼,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一拍大腿:“哎哟,这画得跟天仙似的,咱这穷山恶水,哪有这等人物!军爷放心,要有生人,我肯定报!”
郡兵哼了一声,揣回画像,接过魏老爹塞过去的两个刚出锅的煮玉米,打马扬鞭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魏老爹看着马跑远了,脸上的谄媚瞬间收起,转身回了院,冲西厢方向撇了撇嘴:“呸!吓唬谁呢。老子当年在边军伺候校尉的时候,这帮兔崽子还在穿开裆裤。”
萧烬推门出来,神色平静:“多谢老爹周全。”
“小事一桩。”魏老爹摆摆手,又正色道,“不过大人,此地确非久留之地。衙门的人倒好糊弄,就怕那伙西凉人不死心,再来盘查。您有何打算?”
萧烬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清源镇的方向:“老爹可知,绕过洛水渡,直通北边清源镇的小路?”
魏老爹眼睛一亮:“嘿!大人您算问对人喽!那条路是早年采药人和私盐贩子走的,官面上没几个人晓得!我亲侄儿就在清源镇上开药铺,人老实可靠,叫魏平安,您提我名字,他准定帮忙!”
夜幕悄然落下,院子里点起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老槐树下摇曳。
苏芜用魏老爹贡献出的老山参,配着野兔肉炖了一锅浓浓的汤。香气飘满小院,竟有几分久违的烟火温馨。明曦喝了一大碗热汤,又服了药,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她被清音扶着,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吹风。
萧烬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魏老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几年前的驿站登记簿,借着灯光翻看。明曦偏过头,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显得格外沉静。
“在看什么?”明曦轻声问。
萧烬将册子递过去,指着其中一页:“三日前,有个登记为‘河西货商李四’的人住过,随行写着‘药材’,却无具体货品。河西是西凉人在大周的重要据点。赫连玥的人,渗透得比我想的深。”
明曦看着那潦草的字迹,眉头微蹙:“那我们明日……”
“天不亮就走,走魏老爹说的小路去清源镇。”萧烬合上册子,转头看她,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到了镇上,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养伤,顺便打听消息。”
明曦点了点头,手从袖中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你也辛苦了。”
萧烬手指微颤,没有避开,反而翻过手掌,轻轻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异常安稳。阿团不知何时窜到了桌子上,看看两人交叠的手,又看看天上的月亮,“吱”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偷笑。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燕七抱着弩,靠在对面的屋檐下假寐,呼吸绵长。灰隼在帮魏老爹加固院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边军的往事。清音守在谢琅屋外,望着满天星斗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苏芜则在整理药篓,盘算着明日还需添置哪些药材。
这小小的旧驿,像惊涛骇浪中一个意外的、温暖的避风港。
而在临川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二楼,灯火通明。赫连玥慵懒地倚在窗边,手里晃着一杯葡萄酿,听着手下黑袍人的禀报。
“殿下,迷踪林出口没堵到人,旧驿那边老驿丁嘴硬,只说没见生人。郡里的通缉令下来了,但临川县令是个滑头,未必肯真卖力气。”
赫连玥挑了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跑了?呵,不愧是萧烬,总能给我找点乐子。旧驿那老头……有点意思。”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问问’?”黑袍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赫连玥摆摆手,眼神闪烁,“猫捉老鼠,总要让它以为自己安全了,再扑上去才有趣。慕容宸催他的,咱们玩咱们的。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想渡洛水,还是……另有去处。”
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是通往清源镇的群山轮廓。
“传话下去,把人撒出去,重点查那些官道以外、能通北边的老路。特别是……药铺。”
“是。”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