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峡深处,风是锈的,带着水汽凝在舌根的涩,与千年不散的铁腥。坍塌的溶洞将最后天光掐灭,只余火折子在岩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扭曲的人影。
萧烬背抵着湿冷的石壁,血顺着右臂往下淌,浸透了袖管,在剑柄上凝成黏腻的暗红。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有钝刀在剐,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随心跳一突一突地跳痛。可他站得笔直,剑尖斜指三丈外那抹月白身影,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刃。
云无心没有动。她甚至收了剑,秋水长剑还入鞘时轻响如碎玉,与这满地狼藉格格不入。她抬手理了理帷帽垂下的轻纱,动作优雅得像是要赴一场诗会,而非取人性命。火光明灭,照见她指如削葱,腕间系着一段褪色的五色丝绦,衬着霜白衣袖,竟有几分凄清的艳。
“萧公子这式‘残山剩水’,”她开口,声音清泠,不带杀伐气,倒像点评画作,“意虽孤绝,却失于太露。剑是心声,你心乱,剑便乱了。”
萧烬喉间滚着血腥,嗤笑一声:“雅杀之首,杀人还要评点剑招?慕容宸养你们,是做戏子还是做刀?”
云无心不恼,帷帽微动,似是摇头:“主上常说,杀人易,诛心难。萧公子是读书人,该懂这道理。”她袖中滑出一物,不是兵刃,是一张折叠的、桐木为身的袖珍瑶琴,不过半臂长,弦只五根,在幽暗中泛着幽微的哑光。“方才那一剑,是‘急雨’。接下来,是‘听松’。”
她指尖虚按琴弦,不响,却有看不见的涟漪荡开。洞中煞气忽如沸水,那些沉寂的白骨似在低语,风声里裹上呜咽。萧烬脑中一嗡,琴园夏夜荷香、父亲染血的脸、明曦坠落的泪……无数破碎画面撞上来,心口那点“守龙印”的微光被压得摇摇欲坠。他咬碎后槽牙,剑横身前,以剑脊为镜,不看她琴,只看自己倒影——守住一念清明。
“音杀之术,惑心为上。”云无心指尖轻拨,弦仍未响,萧烬腕间却乍现一道血痕,如被无形丝线割过!阿团在他脚边炸毛尖叫,猛地窜起,小爪子抓向虚空,“嗤啦”一声,竟扯断一缕若有若无的气丝!
云无心“咦”了一声,看阿团的眼神多了探究:“灵狸?倒是难得。”她琴音再变,如松涛起伏,缓而沉,每一“声”都像巨石砸在胸口。萧烬脚下踉跄,剑招不乱,却步步后退,地上血脚印越来越多。
“没用的。”云无心声音混在音律里,飘忽不定,“龙骨峡是古战场,煞气是我的弦,你每动一分气力,都是在替我拨弦。不如坐下,听我一曲,许你……不那么难看地走。”
萧烬呸出口血沫,剑势陡变,不再守,反进!剑光如寒星,直刺她琴身——他不懂音律,却知毁其器!这一剑快得惊人,是搏命的打法,背后空门大开,全不顾及。
云无心指尖急拂,五弦齐震!罡风如墙撞来,萧烬剑尖距琴三寸再难进,人被震得倒飞,撞在祭坛残骸上。枯骨四溅,他撑剑跪地,又一口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阿团急得围着他转圈,“吱吱”声里带了哭腔。
“可惜。”云无心款款走近,瑶琴斜抱,居高临下看他,“你若愿降,主上或可留你一命,毕竟‘守龙钥’活着更有用。”
萧烬抬头,隔着血雾看她,嘴角扯出个惨淡的笑:“告诉慕容宸……我萧家的骨头,宁碎……不弯。”
他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是苏芜给的烟火——不是求救,是警示!只要拉开,就能为明曦他们争一线生机!
就在指尖触到引信的刹那——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无声无息从侧方暗河里钻出,不是射人,是射琴!角度刁得离谱,擦着萧烬耳畔过,精准地钉向瑶琴琴轸!
云无心反应极快,旋身避过,琴音一滞。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夜鹭掠水,从浑浊河面跃起,不是燕七是谁?他浑身湿透,肩伤崩裂,血染半身,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寒鸦喙”连珠三箭,封死云无心退路,人已落在萧烬身前,声音硬邦邦砸下:“还能动?”
萧烬咳着血,却笑了:“死不了。”
燕七没废话,扔给他一个小瓷瓶:“苏芜留的,吊命。”说完转身,弩箭对准云无心,“‘雅杀’?我只会杀人,不会听曲。”
云无心看着两人,帷帽轻纱微晃,似在权衡。远处水道传来影杀队的呼哨,越来越近。她忽然收了琴,退后两步,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这局,算你们赢了半子。但出了龙骨峡,才是真正的棋盘。”
她身形一晃,如白烟散入暗处,只留一句:“萧烬,记住这‘断弦’之憾。下次,就不是一曲的事了。”
风里煞气骤散,只余水声空响。
燕七架起萧烬:“走,他们有獭筏,很快追上。”
萧烬吞了药,一股辛辣冲开混沌,抓着他胳膊:“明曦她们……”
“安全,在等。”燕七答得简,动作却稳,半扶半扛着他往侧洞疾走。阿团窜在前头,尾巴高高翘起,像胜利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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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百里外的临渊城,宸王府书房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慕容宸没睡。他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那支金缮的木簪,指尖摩挲着断口,久久不语。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清得像座碑。
窗外忽然有极轻的叩击,三长两短。他抬眸:“进。”
秦桑推门而入,依旧披着斗篷,发梢带着夜露。她摘下兜帽,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却稳:“王爷,龙骨峡传讯,云无心失手,萧烬重伤但被燕七救走,入了‘蛇盘古道’。”
慕容宸动作一顿,簪尖戳了指腹,沁出粒血珠。他垂眸看着那点红,竟笑了笑:“燕七……倒是总在朕意料之外。”他改了自称,语气却更冷,“云无心怎么说?”
“她说……”秦桑迟疑一瞬,“萧烬心志比预想坚,且身边有灵物相助。她用了‘听松’,未能诛心。”
“听松……”慕容宸轻哼,“她太自负,以为音杀能控一切。却忘了,真正能破局的,从来不是技巧,是‘不想活’的疯劲儿。”他放下簪,拿起案上一封信函,是西凉密报,“赫连决的残部在查白塔血祭的事,查到昭华身上了。西凉那位小王子,有点意思。”
秦桑眸光微动:“可要……推一把?”
“不急。”慕容宸起身,走到窗前望月。月是冷的,照见他侧脸轮廓清绝,眼底却无光,“让他们查。水浑了,才好看清谁是鱼,谁是网。”他忽然蹙眉,左手小指那枚扳指骤然收紧,勒得骨节发白,一丝黑气顺血脉往上窜,在腕间凝成蛛网状青痕。
秦桑急上前:“相思蛊又……”
慕容宸抬手止住她,闭眼调息片刻,黑气稍退,声音却更哑:“巫尊要的‘钥匙’,不能丢。蛇盘古道那头,是‘潜龙渊’,龙脉水眼所在。派人去,不用硬抢,把路……堵死就行。”
“那云无心?”
“让她回来。”慕容宸转身,目光落在秦桑脸上,竟有片刻恍惚,“你今日……很像一个人。”
秦桑垂首:“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她脸颊,又收回,转身走向内室,“去吧。明日……陪朕去趟皇家别院,看看那几株夕雾,是不是该开了。”
秦桑望着他背影,袖中手攥紧,又松开,无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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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盘古道,其实不是路,是远古河床干涸后留下的、螺旋向下的岩廊。头顶悬着无数钟乳,像巨兽獠牙,脚下是滑腻的青苔与碎贝,踩上去软得心惊。空气里有硫磺味,越往下越浓,还混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的甜香。
明曦就在这甜香里,醒了。
先是感觉到颠簸,然后是冷,刺骨的冷。接着是痛,经脉像被犁过,空空荡荡地疼。她费力睁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看清是清音背着她,苏芜在前举着火把,灰隼背着谢琅,几人的影子在岩壁上被拉得变形,像皮影戏里的鬼魅。
“清……音?”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
清音一震,忙侧头:“明姑娘!你醒了?别动,我们在逃命。”
明曦缓了缓,记忆碎片涌来——金针的痛、萧烬的血、那句“走”、还有掌心铜钱的硌痛。她猛地攥紧手,铜钱还在,可他人呢?
“萧烬呢?”她问,心悬到嗓子眼。
苏芜回头,火光下脸色憔悴却带喜:“燕七去接了。你放心,他命硬得很。”
正说着,前方黑暗里传来阿团欢快的“吱吱”声。燕七架着萧烬现身,两人都一身血污,像从修罗场爬出来。萧烬看见明曦睁眼,脚步一顿,那双向来冷的眸子,像被火把烫了一下,亮得惊人,又迅速别开,只低声道:“……醒了就好。”
明曦看着他满身的血,想说话,喉头像堵着棉花。她想抬手碰碰他,却连指尖都抬不动,只能用目光描摹他轮廓,确认他还活着。
队伍停下稍歇。苏芜给萧烬重新包扎,伤口深得吓人,她却赞:“亏得你骨头硬,没伤到要害。”又对明曦道,“你也别逞强,金针刚稳,再动气神仙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