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在进入龙骨峡的隘口时,陡然变了调。
不再是地下河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被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挤压、碰撞、反弹,化作无数尖啸与呜咽,盘旋在头顶那仅存的一线灰白天光中。风从峡谷深处倒灌出来,带着刺骨的阴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血锈与古战场硝烟混合的肃杀气息。峭壁呈暗红色,如同冷却凝固的熔岩,又像是被无数岁月和鲜血反复浸染的巨幅血帛,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隙,像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萧烬背着明曦,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布满碎石的滩涂上。水位在不断上涨,浑浊的水流已经漫过脚踝,带着不祥的推力。明曦依然昏睡着,头靠在他颈侧,呼吸虽细却稳,那只握着铜钱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他锁骨处,微弱的体温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暖源。阿团蹲在他肩头,蓬松的尾巴不安地扫着他的脸颊,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如刀削斧劈的崖壁。
灰隼背着谢琅紧跟在后,□□,肋下的伤让他步伐有些踉跄。苏芜一手拄着随手拾来的枯枝,一手紧握着那卷油布包里的阵图,目光不断比对四周地形与图中标注,脸色凝重如水。清音持着“聆风刺”断后,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目光如炬,扫视着后方水面和崖壁可能出现的黑影。燕七则像一道时隐时现的墨痕,时而掠上高处岩脊侦察,时而无声落入水中潜行,确保前方没有致命的埋伏。
“阵图画得不假,”苏芜在一片稍显开阔的石滩上停下,指着左前方一处凹陷的巨大岩洞,“那里是图中标记的第一个‘龙息口’,也是传说中古战场的一处祭祀坑。按理说,应该有通向上方的古道,但现在……”她看着那被浑浊河水不断拍打、几乎淹没一半的洞口,“水位太高,怕是难进。”
“绕路呢?”灰隼问。
“绕路要多花半个时辰,而且会暴露在主河道上,更容易成弩靶。”苏芜摇头。
“那就闯。”萧烬的声音在水声风啸中显得异常清晰。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让明曦更稳地伏在背上,“灰隼叔,你护好谢前辈。我打头。”
“你疯了?”苏芜急道,“你刚给她渡了真气,自己都是强弩之末,洞里情况不明——”
“就因为不明,才不能让她在后面等。”萧烬打断,目光扫过明曦沉睡的侧脸,“我在前面,有事我能挡。”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平铺直叙的事实。他将自己置于最险处,只为她多一分缓冲。苏芜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一枚信号烟火塞进他腰带:“有险,拉开。”
萧烬点头,拔出腰间佩剑——那是灰隼给他的备用兵刃,虽非神兵,却也锋利。他率先踏入及膝的冰冷河水,向着那黑黢黢的“龙息口”走去。阿团“吱”地叫了一声,从他肩头跃下,竟三两下攀上岩壁,从高处先行探入洞中。
洞口阴风扑面,带着浓重的腥气和腐朽味。水声在洞内回荡,放大成擂鼓般的闷响。萧烬刚一入洞,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数百上千年的、混杂着绝望、杀戮与不甘的森然气场,压得人胸口发闷。洞壁上,隐约可见模糊的、被水蚀严重的石刻,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行军作战的阵列图。
“小心脚下!”苏芜在后提醒,“图上有注,此处多陷坑和暗桩。”
话音刚落,萧烬脚下猛地一空!他反应极快,身体一沉,重心后移,硬生生止住前扑之势,长剑顺势往下一插,“锵”地一声抵住了一块坚硬的物体。低头看,浑浊的水下,竟是一排排斜指向上的、锈迹斑斑的铁矛尖!若不是他及时稳住,或被水冲得再偏半尺,脚掌便要被洞穿!
“是拒马桩!”灰隼倒吸凉气,“当年打仗留下的,还没烂光!”
众人更谨慎,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洞道蜿蜒向上,越走越深,光线几乎消失,全靠苏芜和灰隼手中的火折子照明。洞壁上开始出现累累白骨,有些是兽骨,更多的,却是人的骨骸,杂乱堆积,有的还穿着残破的、早已朽烂成碎片的铠甲,刀剑散落其间,被水浸泡得不成样子。
明曦在颠簸和阴冷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萧烬立刻停下脚步,侧头低声问:“醒了?”
她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将脸往他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喃喃:“冷……”
萧烬身体一僵。这近乎依赖的本能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他沉默一瞬,单手解下自己早已湿透、却尚存一丝体温的外袍,费力地扯出一角,将她裹得更紧了些,笨拙地应道:“……忍忍,快出去了。”
这难得的、近乎温存的互动,落在后面几人眼中,各有心思。苏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清音则别过脸,看向黑暗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高处传来阿团急促的“吱吱”警报声!
几乎同时,燕七的身影如鹰隼般从洞外掠入,声音冷冽:“追兵用水獭筏从水上来了!洞口会被封死!”
“往前走!快!”灰隼大喝。
众人提速,在尸骨与残兵间穿行。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大厅。大厅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用无数枯骨垒成的、高达数丈的祭坛!坛顶似乎供奉着什么,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幽幽的青光。而大厅另一头,有三个岔口,不知通向何方。
“那是……万人冢?”清音声音发紧。
“不止。”苏芜看着阵图,手在抖,“是血祭的‘化煞台’。图上标红,是大凶之地,会引动地底阴煞之气。”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凭空卷起,吹得火折子明灭不定。风中仿佛夹杂着金戈交击之声、战马嘶鸣之音,还有无数人濒死的哀嚎。洞壁上那些模糊的石刻,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扭曲变形。
“啊——!”清音突然抱头惨叫一声,眼中露出惊恐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幻象,手中“聆风刺”差点脱手。
“是煞气侵神!闭气!守心!”苏芜急喝,银针连刺清音几处穴位。灰隼也觉头脑发胀,幻象频生,那是昔日战场上惨烈画面的回响。
萧烬同样感到一股阴寒之气直冲天灵,脑海中琴园大火的画面、父亲倒下的身影、无数冤魂的哭嚎险些将他吞没。但他心口处,明曦那微弱的呼吸、那枚铜钱的触感,像一根最坚韧的锚绳,将他死死拉住现实。他咬破舌尖,剧痛驱散幻象,目光锁定祭坛——那青光,似乎是某种玉质的器物。
“台上那东西,能镇煞?”他问苏芜。
“像是……古籍提过的‘镇龙珏’!是前朝镇龙脉用的法器!怎么会在这?”苏芜惊疑。
“拿了就走!”萧烬将明曦小心交给刚缓过神的清音,“护好她。”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提剑冲向祭坛。越靠近,阴风越烈,幻象越强,无数白骨似乎都在蠕动。萧烬心如铁铸,只盯着那点青光。就在他踏上祭坛基座的瞬间,脚下猛地一震!两侧洞壁竟射出数十支锈蚀的弩箭,封死所有退路!
“小心!”数人惊呼。
萧烬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龙,在狭窄空间内腾挪闪避,长剑舞成一道光幕。“叮叮当当”脆响不绝,大部分弩箭被击飞,仍有一支擦过他手臂,带出一溜血花。他不管不顾,一跃登上坛顶,看清那青光——果然是半块残缺的青色玉珏,嵌在一具身披残甲的骷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