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之光,盛于子夜,黯于黎明。
当东方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淡青色的、近乎吝啬的微光撒入山谷时,那万千点悬浮的、梦境般的光点,便如同得到了无声的指令,渐次敛去光芒,悄然隐入水潭边湿润的苔藓、蕨叶的背面,或是山壁裂隙的深处。山谷重新被清冷的晨雾和单调的灰白占据,昨夜的幻境仿佛只是一场集体疲惫后奢侈的梦。
阿团是第一个“醒”来的。它从明曦特意为它用干草铺的小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蓬松的、沾着露珠的毛发,头顶那撮白毛精神地竖起。它先是窜到水潭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清冽的泉水,然后便开始了每日的“巡视”——先是跑到那株移栽的“冰魄星兰”旁边,用小鼻子仔细嗅了嗅,确认这株宝贝安然无恙,甚至还因为谷中灵气而精神了些许,满意地“吱”了一声。接着,它又跑到萧烬和谢琅身边,绕着两人转了两圈,乌溜溜的眼睛里似乎带着评估,最后跳到明曦蜷缩休息的干草堆旁,用小爪子轻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明曦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长期的逃亡和警觉,让她无法真正沉睡。看到是阿团,她紧绷的神经才松缓下来,眼中露出一丝柔和。她轻轻摸了摸阿团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灰隼和燕七几乎同时从警戒的位置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和夜寒而僵硬的四肢,交换了一个彼此了然的眼神——一夜无事。但这安宁,反而让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追兵绝不可能放弃,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下一波风暴来得越是猛烈。
清音守在谢琅身边,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见谢琅呼吸虽弱却稳,脸色也比昨日好了些许,眼中那深重的忧虑才淡去一分。苏芜则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行李,并检查阿团带他们找到的那些“寒晶果”和草药,思索着下一步的用药。
萧烬靠在石边,也睁开了眼。服下“寒晶果”后,他得到了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憩。体内那两股力量的冲突被极大地缓和,虽然远未根除,但至少不再时刻撕扯着他的神经和生机。他尝试着缓缓调动内息,虽然依旧滞涩虚弱,却不再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枯竭与混乱。晨光落在他脸上,那死寂的苍白退去,显出一种久病初愈般的、清减的俊朗,只是眉宇间那抹沉淀了十三年风霜与秘密的沉郁,依旧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身侧。明曦正背对着他,用收集的晨露小心地清洗着几株草药,动作专注而熟练,纤细的脖颈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几缕碎发被谷中微湿的风拂动,贴在瓷白的颊边。昨夜那半颗“寒晶果”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被洗涤的清凉宁静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韵,而这份宁静,似乎与眼前这个专注捣药的身影,有着某种奇异的关联。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明曦似有所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明曦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感觉如何?”
“好多了。”萧烬颔首,声音虽仍有些低哑,却清晰平稳,“多谢。” 这声谢,不止谢那半颗果子。
明曦摇摇头,没说什么,将洗好的草药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又拿起另一片叶子舀了泉水,走到他身边:“再喝点水。‘寒晶果’药性温和,但需大量清水辅助行散。”
萧烬接过叶子,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两人俱是微微一颤。明曦飞快地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热,转身去照看谢琅。萧烬则垂眸,看着手中叶片里晃动的、清澈见底的泉水,水中倒映出自己模糊的、神色难辨的脸,和远处山谷上方那一线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灰隼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虽然昨夜无事,但此地不宜久留。追兵有猎犬,迟早会循迹找来。这山谷看似隐蔽,实则是个‘袋子’,一旦被堵住谷口,我们插翅难飞。”
苏芜也点头:“灰隼叔说得对。而且,义父那边……” 她看向东南方向,眼中忧色再现,“三日之约已过一日,我们需尽快赶到更安全的落脚点,才能设法接应或打探消息。”
“往哪儿走?” 清音问。这茫茫群山,对他们而言如同迷宫。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正在认真啃着一块甘草根的阿团。
小松鼠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叼着甘草根,三跳两跳来到明曦脚边,仰头看着她,又看看众人,然后抬起一只小爪子,朝着山谷另一侧、比昨夜他们来时方向更深、林木更加茂密幽暗的山坳指了指,嘴里发出“吱吱”的急促叫声,小爪子还做了个“快走”的摆动动作。
“它说……那边?” 明曦试探着问。
阿团用力点头,又焦急地指了指谷口方向,小鼻子耸动着,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连最爱的甘草根都顾不上吃了。
“它在示警。” 燕七冷冽的声音响起,他已悄然来到众人身边,目光锐利如鹰,扫向谷口方向,“有血腥气,很淡,混在晨风和湿气里,但逃不过猎犬的鼻子。追兵应该已经接近这片区域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来不及了!
“走!” 灰隼当机立断,“清音,你背谢前辈。苏娘子,你照顾明姑娘和萧公子。燕七,你开路,我断后!阿团,带路!”
没有任何犹豫,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清音背起谢琅,苏芜搀扶起明曦,明曦则下意识地想去扶萧烬,萧烬却摆了摆手,自己撑着石头,缓缓站起了身。他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冰封般的沉静。
“我可以走。” 他对上明曦担忧的目光,简短地说。
明曦看着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将手中那几颗剩下的“寒晶果”小心包好,塞进他手中:“拿着,必要时含服。”
萧烬握住那尚带着她掌心余温的小包,指尖微微收紧,点了点头。
阿团早已迫不及待,率先朝着它指示的方向窜去。那是一条几乎被藤蔓和灌木完全遮蔽的、倾斜向上的窄道,隐藏在几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若非阿团带领,绝难发现。
燕七手持“寒鸦喙”,率先劈开荆棘,钻入窄道。灰隼催促众人快速跟上,自己则留在最后,迅速用刀剑和枝叶,尽可能掩盖众人经过的痕迹,并布置了几个简易却致命的绊索和陷坑。
窄道起初极为难行,需手脚并用攀爬,湿滑的岩石和盘结的树根让人步步惊心。但越往上,地势反而渐渐开阔,林木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参天的古木,浓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林间弥漫着陈年腐叶和阴湿的气息,光线幽暗,仿佛另一个世界。
阿团在枝杈间灵活跳跃,不时停下来等等下面速度缓慢的人类。它的神态比在萤火谷时警惕了许多,小耳朵不时转动,乌溜溜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幽暗,那撮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最醒目的路标。
萧烬走得很艰难。每向上一步,都牵扯着刚刚稳定些的内息和依旧酸痛的经脉,冷汗很快湿透了内衫。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前方苏芜和明曦的背影,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身体的平衡和前进上。手中那个小小的、装着“寒晶果”的布包,被他死死攥着,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
明曦走在他前面几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看到他苍白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紧抿的唇,她的心便揪紧一分。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尽量稳住自己的步伐,不成为他的拖累,同时将更多注意力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九天玄女经》修炼出的敏锐灵觉,在此刻幽暗陌生的山林中,显得格外重要。
就这样在幽暗的密林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忽然变得稀疏,光线也亮了一些。隐约有“轰隆”的水声传来,空气中水汽越发充沛。
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景象让众人一怔。
那是一条隐藏在两道陡峭山崖之间的、极为狭窄的裂缝。裂缝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隐约可见湍急的水流在极深处咆哮奔腾,传来沉闷如雷的回响。而连接两侧山崖的,并非桥梁,而是数条不知是何年月、由何种坚韧藤蔓编织绞合而成的、碗口粗细的索道。索道共有三条,两条在上,距离约一人高,用作扶手;一条在下,供人踩踏。索道上覆盖着湿滑的青苔,在幽暗的光线和蒸腾的水汽中,随风微微晃动,看去便令人心悸。
索道另一端,隐没在对岸更加浓密、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原始丛林之中。
“这……要过去?” 清音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涧和那晃晃悠悠的索道,脸色有些发白。她不怕死,但背着昏迷的谢琅走这样的索道……
阿团已经轻车熟路地跳上了索道,小爪子紧紧抓住作为扶手的藤蔓,三下两下就窜到了中间,回头看着众人,“吱吱”叫着,似乎在催促,又像是在示范。
“没有别的路了。” 燕七走到索道边,仔细检查了藤蔓的牢固程度,又试了试承重,“藤蔓是‘铁线蟒藤’,极为坚韧,覆有青苔说明常年潮湿但未腐朽,承重应该无虞。但很滑,必须万分小心,一次最多过两人。”
灰隼脸色凝重地看着索道,又看看身后幽暗的来路。追兵不知何时会至,这索道是险路,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我先过,探路。” 燕七不再犹豫,将“寒鸦喙”背好,双手稳稳抓住上方的藤索,双脚踏上底下的主索,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前移动。他的动作稳定而迅捷,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身影在晃动的索道和蒸腾的水汽中,很快变得模糊。
众人屏息看着。直到燕七的身影安全抵达对岸,消失在丛林边缘,并传来一声短促的、代表安全的鸟鸣(事先约定的暗号),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清音,你和谢前辈第二组。” 灰隼安排,“苏娘子,你帮清音固定一下。明姑娘,萧公子,你们跟着我,最后过。”
清音咬牙,用备用的布带将谢琅与自己绑得更紧,在苏芜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索道。她走得极慢,极稳,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保持平衡上。索道在两人的重量下晃动得更加明显,脚下深渊传来的轰鸣和水汽让人头晕目眩。清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但她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阿团在对岸焦急地“吱吱”叫,似乎也在为她鼓劲。
时间在紧张中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清音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被燕七接应过去。众人都松了口气。
“明姑娘,萧公子,到你们了。” 灰隼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