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看向萧烬。萧烬的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但他眼神沉静，对她微微颔首：“你先。”

明曦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她定了定神，学着燕七和清音的样子，双手抓紧上方藤索，踩上了主索。湿滑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索道立刻开始晃动。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令人眩晕的深渊，不去听那震耳欲聋的水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手和双脚的协调上，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

风吹过峡谷，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浓的水汽，索道晃动加剧。明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抠进湿滑的藤蔓缝隙。就在她走到索道中段，晃动最为剧烈时，身后忽然传来灰隼一声短促的厉喝：“小心！”

几乎同时，一道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从他们来路的密林深处，疾射而至！目标，赫然是正在索道上艰难行进的明曦！

那是一支弩箭！箭簇幽蓝，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寒芒！

“明曦！趴下！” 对岸，传来燕七和清音惊怒的吼声。

明曦根本来不及反应！索道的晃动让她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那弩箭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从她身后的索道起点，猛地扑上了索道，不是走，而是扑！在弩箭即将射中明曦后心的刹那，用他自己的后背，牢牢地护住了她！

是萧烬！

“噗嗤！”

弩箭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一片轰鸣的水声中，却异常刺耳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抱着明曦的手臂瞬间收紧，两人在剧烈晃动的索道上摇摇欲坠！

“萧烬！！！” 明曦的尖叫撕心裂肺。她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颤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刹那间弥漫开来！

“走！” 萧烬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抵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着她，向着对岸的方向，挪动！

对岸，燕七的“寒鸦喙”已然激发，数道幽蓝寒芒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去，林中传来一声闷哼和树木断裂的声响。灰隼也怒吼着，挥刀斩断几根试图缠绕索道的、带有尖刺的诡异藤蔓——追兵不止有弩手，还有擅长操纵植物的诡异人物！

明曦的眼泪夺眶而出，混杂着冰冷的水汽。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反手死死抓住萧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再是被推动，而是拖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对岸，一步一步，踉跄着，挣扎着前进！鲜血，顺着他垂落的手臂，滴落在幽深的涧底，瞬间被奔腾的河水吞噬。

五步，四步，三步……对岸的草木越来越近，燕七和清音已经冲到索道尽头，伸出手。

最后一步！

明曦拖着萧烬，几乎是跌撞着扑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萧烬！萧烬！” 明曦顾不上摔痛的膝盖，立刻翻身查看。只见萧烬伏在地上，后心偏左的位置，深深插着一支幽蓝色的弩箭，箭身几乎没入大半，周围的衣物已被鲜血迅速浸透，那暗红的颜色，刺得明曦眼睛生疼。

萧烬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淋漓，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努力想抬起头，看向明曦，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可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别睡！萧烬！看着我！” 明曦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箭，却又不敢。她迅速扯下自己的衣袖，试图按压伤口周围止血，可那血涌得太急，很快将布条染透。

苏芜和灰隼也险险冲过了索道。灰隼立刻挥刀，斩断了索道与对岸的连接，巨大的藤索坠入深渊，暂时阻断了追兵的直接通路。

苏芜扑到萧烬身边，只看了一眼伤口和箭簇的颜色，脸色就变了：“箭上有毒！是‘碧磷砂’！见血封喉，中者心脉凝滞，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碧磷砂！传闻中慕容宸麾下“玄甲卫”影杀队专用的剧毒！

明曦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不！不能！他刚刚好一点！他刚刚才对她笑了一下！他刚刚……才用命护住了她！

“阿团！朱颜果！还有没有！冰魄星兰！快！” 苏芜急声朝焦急地在一旁打转、不停“吱吱”叫的阿团喊道。

阿团似乎听懂了，立刻转身，如同闪电般窜入对岸的密林深处。

“必须立刻拔箭，控制毒素蔓延！但拔箭的瞬间，毒素会随血液加速攻心，风险极大！” 苏芜语速极快，看向明曦，眼神是医者面对绝境时的冷静与决断，“明姑娘，我需要你用《九天玄女经》的‘锁心诀’，在我拔箭的瞬间，全力护住他心脉，延缓毒素侵蚀！灰隼，清音，按住他，绝不能让他乱动！燕七，警戒，防止追兵绕路或远程袭击！”

没有任何犹豫，众人立刻各司其职。清音和灰隼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萧烬的肩膀和双腿。燕七持弩，身形隐入一块巨石之后，目光如冰刃，扫视着对岸和四周的密林。

苏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盒，里面是几枚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明曦。

明曦跪坐在萧烬身侧，双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努力回忆《九天玄女经》中关于“锁心诀”的一切要义，将所剩无几的、微弱的内息，全部凝聚于双手掌心。

萧烬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划开皮肉的锐痛，能感觉到苏芜的手指在他后背穴位飞快按压的触感，能听到明曦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就在耳畔……更强烈的，是心脏处传来的、越来越沉重的凝滞感，和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开的冰冷与麻痹。

要死了吗？在这陌生的深山，在这刚刚得知父亲可能未死、真相刚刚揭开一角的时刻？死在慕容宸走狗的毒箭下？死在这个……刚刚让他冰封十三年的心，裂开一丝缝隙的女子面前？

不甘心。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话没问，太多……没来得及看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明曦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却写满决绝的脸。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似乎是——

“别哭。”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的挣扎、痛楚、不甘，连同那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复杂难言的一切，都封锁在了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之下，将最后残存的意识，全部用于对抗那急速蔓延的冰冷与黑暗。

苏芜看准时机，手指如电，瞬间拔出那支幽蓝的弩箭！一股黑血随着箭身飙射而出！

几乎同时，明曦的双手，带着《九天玄女经》那温润平和的、最后的力量，重重按在了萧烬心口周围的几处大穴之上！

“锁心，定魂，镇！”

第四十二章完